盐田儿女(35)
「是不可以,我放不下你。」大方很想捧起她忧虑的脸颊,从这张可爱的脸颊上他看到她对他的恋恋不舍,这庙里空无一人,所有的人都在谜语台前,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做到,甚至在这张他渴望了很久的嘴上献上热情一吻。可是他顾着她的名誉,没有她的允许他绝不能冒犯她。
「伊打你,是不?」大方问她。
大方仿佛要撕破她的自尊,为了维护自尊,明月一直在隐藏自己,却不知给他这么一问,她所有的委屈如河决堤,只有眼前这人才是真正关心她的,她多笨,为何委屈自己避不见他,不是说要在这块咸土地默默守着他吗?而今他说要离开,还有什么比这更痛?
她兀自伤感,抬头一见大方紧张的脸,她才知,他的痛比她的多。她说:「你若欢喜去都市就该去,不要为我耽误,我……」她低头,示意他看她肚子,「插翅也难飞了,已经是别人的人,你不要太挂念。」
「你若不爱伊,可以反悔离缘,囝仔生下来,我来养,我们做伙去都市打拼。我不能看你在这里始人糟蹋。」
明月眼里含泪,震撼、感激、悲恸、难舍交杂于心。她没让晶莹的泪水滚落下来,在庆生那里受的挫折使她学会了坚强。
含泪的眼睛是最令人心悸的眼睛,大方怜惜地望着她,然后转向观音,双掌合十,说:「我林大方在慈悲的观音面前咒誓,我刚才讲的全是真心话,若有半句虚言,此生在外落魄潦倒,永远不能回乡。」
──大方,一生一世,我要如何感激你的疼惜──?明月见他凝望观音的虔诚双眼泪光闪烁,心如刀割。
「别憨了,我不可能离缘,你自你去,有闲回來家郷探望,我总是在这块咸土地讨生活。」
她匆匆走了出来,在里面耽搁太久,万一被人察觉两人泪眼相对,以后如何在村中站起。她镇定神色回到坐位,庆生问:「怎去那么久?」
「在后面走走,空气较好。」
甫说完,台上谜语猜完,下一个上来的是大方。台下掌声响起,众人一来对他赶回来庆元宵表兴奋,二来认为他是唯一可与庆生对抗的人。庆生兴致勃勃跟明月叨念着:「听说这小子歌喉不错。」明月不语。
大方却说今晚不参加擂台不唱歌,纯粹表演一项新玩意。他从口袋摸出一把口琴,看也不看台下一眼,神色异常肃静。口琴凑到嘴边,轻柔的乐音响起,是村人从没听过的曲子,明月知道,那是明心去世时,大方为她作的,随着那口琴声,她心里默默哼着:
白鹭鸶在田边
秋风冬霜 白白的身影飞来去
白鹭鸶在田边
等阮的脚步来伴伊
伴伊过了风过了雨 过了炎热和寒露
伊说阮呀 摇摇的脚步
亲像一只 风中吟唱找食的慈鸟
白鹭鸶在田边
秋风冬霜 白白的身影飞来去
白鹭鸶在田边
等无阮摇摇的脚步
等过了风等过了雨 过了炎热和寒露
伊说阮呀 忘了盐田地
不知去到 天边哪个逍遥好所在
由于曲调轻松,颇得大家好感,尤其口琴在村里还算新鲜东西,陶醉的人也就更多。大方音调一转,声入悲切,缓慢哀伤的琴音在灯火如花的夜色下痴情地吹奏着,明月再也受不住了,心里一阵一阵麻痛,这人呀,要割了人心肺才甘心!他吹的是河堤上那首:
天顶的月
阮心内的月
光光照着阮的去路
怎样一时风云起
月色黯淡失天星
让阮行船大海
茫茫找无路
大方独自吹得忘我陶醉,明月听得如生如死,心里思忖着,她眼里的泪光可是收敛了?
这晚庆生果然成了歌唱擂台的魁首,成了村中的新歌王,他高兴地帮明月把那奖赏来的大盆拿回家,沿路抬头挺胸,风光露在脸上,明月未曾见过他这般神气,但今晚她沉醉在大方的感情里,无法与他共享他的快乐,也忽略了庆生的音乐天分和热爱。
6
春末雨期来临时,明月产下一名结实的小男婴,因时逢春末入夏,庆生按自家辈分,给男婴取名祥春,盼还能留住春天的尾巴,留住大好时光。儿子承他姓是他最光荣骄傲的事,他一向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来住此村完全为帮忙明月的家庭,招赘只是名义,儿子归他姓让他在明月面前免去为入赘夫的尴尬与不满,他随时随地注意明月对待儿子的一举一动,不停提醒她喂奶时间,明月稍有延迟,他便恶言相向,咒骂的时候,他有一丝快感,使他沉迷于挑剔她的毛病,借机辱骂。明月初为人母,育儿手忙脚乱,庆生责备她喂奶延迟,她非但不以为恶,心里反而有丝甜蜜,因为庆生必是深深爱着儿子,否则怎会在乎她稍稍的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