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11)
梁铭的饭菜给风吹凉了,如珍催他快吃饭,一边说:「爬超过三天的山,你就不肯女生参加,真是歧视我们。」梁铭回答了什么,祥浩听不清楚。餐厅学生纷来沓去间,一群男生轻快的走出大门,她瞥见一个侧影,使她怀疑是那晚向她邀舞,舞姿出众得令人倾倒的男生,她熟悉他深长的轮廓和若有所思的神情,那晚上,他的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始终无视于他人,既说不上狂狷,又不似颓废。
那侧影迅速消失,像暗夜中的闪电照亮一切,却又迅速归于黑暗,她不确定真正看到了什么。
梁铭三口两口,吃净眼前食物,视线又回到她脸上、她想着那个侧影,回过神来,和梁铭四目交接,梁铭眼里,似乎有许多问号,他眨了两下眼睛,问她:「怎么样?要不要参加登山社?」
想起登山的配备,一双鞋,一套耐磨衣物,一个登山背包,及那些消耗不起的长日假期。她说:「我不参加,什么社团都不参加。我要当个自由的人。」
如珍惊讶的提高声量,说:「哪有新生不参加社团,总要挑一个呀!」
「不要勉强她,也许她要找她喜欢的。」梁铭推了推眼镜,眼里的问号变成一种温柔的谅解,那温和的眼光甚而有点慈爱在其中。祥浩转过脸去,故意不把这话题当一回事,她想起母亲,一样的慈爱温和的眼光,让她难以承受。
外面的阳光很亮,他们走出餐厅,也走出方才梁铭说的登山经验,好像重新要去过一天似的。他们故意从侧门绕道活动中心后面,那儿有一大片草坪和一道花廊,一个喷水池,在阳光下闪亮水纹。经过邮局,再爬上几个台阶,要道别时,梁铭问:「中秋节你们要不要回家?」
「才开学,今年中秋节当然在校园过咯。」如珍说。
「我也不回去。」祥浩说。
「那就找几个人,去淡海赏月。」
淡海在哪儿?祥浩尚无所知,她用那幽深的眼神向如珍和梁铭探寻。梁铭放缓脚步,若有所思,眼光从祥浩的发间穿越,望向淡海的方向,用手指了指那方向,说:「在那儿,你到了淡水,第一个该去的地方就是淡海。」
「你也爱海吗?」祥浩问。
「山跟海我都爱。不过更爱山,因为每次登山都很辛苦,回味特别多,自然爱山比较多。」
「那你是山的孩子,我喜欢海,喜欢水。我是水的孩子。」祥浩说。
「那岂不合了〈红楼梦〉贾宝玉说的,男人是泥巴做的,女人是水做的。」梁铭说。
如珍一旁插话「我是既爱山又爱水,那我不成了雌雄同体?梁兄你比喻失当,仁者乐山,岂能和贾宝玉贬抑男人如泥土污脏相比?」
「你是中文系,在既成的思维模式拘泥惯了,把文学都当成庄严不可侵犯,跳出来玩笑一下不可以吗?」梁铭笑看如珍,宽阔的嘴唇拉开了,有一种天地豁然开朗的气势。
「你那不正经的用法,把文学美意全破坏得庸俗不堪。」
祥浩不太理会他们的谈论,她心里已注满一注大海,宁静无边。在台阶顶端,路的边缘,她要道别。如珍说要去找阿良,她往侧门走去。祥浩想往铜像的方向去,梁铭唤住她,从口袋掏出一卷录音带。
「我顶喜欢的一卷,好不容易在店里找到一卷存货,每天都带在身上想送给你。」
她拿过那卷录音带,跟他说谢谢。他那宽阔的、微笑的嘴唇好像要迎风起舞。祥浩往铜像方向走去,她忘了告诉梁铭,她曾参加高中的合唱团,还组了一支五人小乐队,她喜欢唱歌一如喜欢睡眠,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在的能量。她想,她不需要告诉他,有一天,水到渠成,他或许会有些惊讶!
秋愁
6
已然是中秋月明。夜间部停课,一向热闹、灯火通明的夜间校园骤然安静。楼宇之上,明月皓然。女学生宿舍前面有几番繁华,男女学生相邀赏月,等在宿舍前,人影浮动。相形之下,宫灯道冷清异常。多半住宿学生离开校园,以他们的方式度过异乡的中秋节。
梁铭找了几个朋友和祥浩、如珍一起到淡海。大家以机车代步。
从山上下来,往东北走,公路左面已是临沔,岸边散置人群垂钓,视野逐渐开阔,梁铭沿路介绍淡水,机车的音量掩盖他的声音,风在一旁打扰,她得俯近才听得到。她感到他的温热,如此邻近,却又未有足以亲昵的原由。风月在那儿搬弄,倒显得风月有点儍气。
淡海外已停了许多汽机车,贫月的人群逐渐聚拢。他们深入沙滩,走到离人群较远的一端,铺了纸张塑胶布,或坐或卧。炮口一个人坐在塑胶布外,他穿了一条海滩短裤,半截大腿沾满沙子,他还用那双粗大的手掌,不断拨沙子到双腿,嘲笑众人:「来沙滩还坐在塑胶布上?来沙滩不和一身沙回去,何必来?」他脱掉球鞋,率先走向海滩,走向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