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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12)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他们一群人都随炮口到水里去,秋夜的海边,凉意带着几分萧飒气息,海水冰凉。但戏水的人多,热闹降弱了凉意。炮口不断用脚打水,似乎要和他人玩起水仗,他人避开,他把自己一身打得湿淋淋。

如珍站在远远的水域看他,问身边的祥浩:「他像个小男孩是不是?」

「他知道玩的乐趣。」

「他很聪明,你看他那粗犷不修边幅的样子顶讨人厌,可是真有一套生活方式。」如珍直盯着炮口瞧,眼睛眯成一条细线,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祥浩读她的眼神,问她:「你喜欢他?」

如珍不语,转身向海走了两三步,海水淹覆小腿。她望向海,月光下,海水粼粼。

祥浩跟上来。片刻安静,她们往回走,沿海线向沙滩的另一方漫步。如珍双手交插在胸前,半戏谑的说:「我喜欢的人可多呢。」她放开手,加快脚步,几乎跑了起来。

「阿良今晚怎不陪你?」

「他是父母的乖孩子,他家在台北,得回家团圆。」

「不带你去?」

「还没过门呢,团圆什么?」她转身往炮口那方,真的跑了起来,边说:「跟你们玩比较有意思。」

如珍越跑越快,和炮口的身影重叠,两人身边水花四溅,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水滩追逐打闹。

祥浩没有跟上去,走回滩上铺着塑胶布的地方。大家都在水里玩,留了几双鞋在滩上。她坐下去,双手围住弯曲的膝盖。她望向海面,旁边没人打扰,海完全属于她。

许多年前,当她还是个小女孩,俯在外公的膝上认字,外公的毛笔蘸着墨水,在纸上写她的名字教她认,她家乡有条河,源流细长,向西部外海豁然汇注,外公说,「浩」在水上,极大极广,可承载星斗日月,她第一认得「祥浩」二字。后来她也认得母亲的名字「明月」。在家郷那條河上,有月的晚上,月光落在河上,把河梳洗得温和柔美。她抬头望月,既想到母亲,也想到了自己。那深深的,向海注入的河,河上泛着月光。

眼前这片大海深广无界,月圆清辉照在海上,轰隆隆的浪声,和在长空旋回的轻微风声,使滩上的人几近疯狂。年轻人放冲天炮、戏水,也有人在上滩的地方架火烤肉。碎裂貝殻反射月光,随处发亮。家里的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她第一次不在家过中秋节,但有祥春在,母亲应有几分安慰。她是离巢的鸟,已在自己的天空飞翔。

梁铭从沙滩往她这方向走来,她看见他了,结实的双腿,高大的身材,方正的眼镜,用仰角向她这里凝视。

身影逐渐走近。

「不好玩吗?怎么自己在这里?」

「我不想把自己弄得湿答答,坐在这里看人顶好。」

「冷眼旁观!」

「倒没这么用功。坐在这里胡思乱想罢了。」

「想些什么?」

「漫无目的。」

「你还能知道自己漫无目的,我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梁铭颇有感慨,在她身边坐下来,两对光裸的脚丫并列在沙洲的月光下。他们都盯着自己的脚丫,不再看月亮。海上风涛,像一声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梁铭挪了挪身子,仿佛在拒绝月光在祥浩侧脸画出的优美弧线。

「前面的人生都在玩,浑浑噩噩,只顾读书考试,考上了大学也没特别的目的。现在大三,才开始有点警觉。」

「我们不都以为考上大学就是读书的最终目的了?」祥浩也抛了一个问号给自己。

「那是错的,大学的科系很多,念错科系等于浪费四年。」

「你呢?怎么打算自己?当个登山家?还是土木工程师?」梁铭躺下来,双手交叉在脑后。注视那枚晕开的月。

「我常在山上看月亮,远近高低,月圆月缺,它的姿态不同,看的人也有心情起伏的不同。但通常看到它,难免特别有情调。今晚能够和你在一起看月亮,很幸运。」

「你说哪里去了?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喜欢登山胜于读书,但登山不能当正业。只好选择读书,继续考研究所。」

「然后?」

「教书吧!我顶喜欢校园。」

一只飞虫在他们之间不规则的飞窜,一会儿停在她的发梢,一会儿又撞到梁铭的手臂上,好像在跳舞,却跌跌撞撞,极笨拙的舞姿。她伸手驱赶,那姿态合着一种音乐的节奏,梁铭仰躺着,只见到无垠天空的星子与月亮,还有她的人与驱赶飞虫如舞的手臂。他轻轻唱起一首民歌,雄浑低沉的歌声撩起夜的情调。祥浩也有躺下来观月的意愿,但沙滩被梁铭占了,她如何能躺下。即使只是坐在身边俯看他,也已觉沙滩只他们二人。她想逃往哪里去,梁铭的歌声却不容打断。她不自觉的轻哼曲调,为他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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