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15)
她向他们介绍祥春。问如珍的病况。
「发高烧,医生希望今晚住院观察。」阿良解释。
「是诊所生意不好,他们当然希望病人住院。」如珍说。
如珍认为她该回到宿舍里,吃退烧药就好了。阿良坚持不肯。后来如珍嘲笑他:「你太有钱了,不在乎这一点点住院费用。」
那表示他们已经有了承诺,阿良负责一切医疗开销。
祥浩要求晚上她过来照顾如珍,阿良坚持他要照顾,要整夜守在如珍身边。他已经在床边准备了一把躺椅。祥浩不再说什么。
她和祥春离开诊所,两人沿来时路,漫步到火车站。祥春没有多话,他跟大学生有段距离,他刚才仿佛站在一段距离外看着病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小女生,和她那位钟情的男朋友。好像到了大学总要谈恋爱的,他望着祥浩时,脸上是这样一种质疑与确定的表情。
祥浩对着他那质疑与确定交混的表情说,「替我钉个书架!我除了看书外,无事可做了。」
这个大哥特地为她送来母亲亲手整理的冬衣,明天,他又要回到职场与木料为伍,那是他的生活,很早以前,命运牵制他提早离开学校,他说他要成为木工师傅,他选择学习一技之长,为了成就弟妹读书。如果与这台北大都会有任何牵系,那也是因为都市的另一方,住着她的大哥,使她感到有一个共通的声息,在城市里呼吸,在城市里互相闪耀关照。
整列车厢窜人淡水镇的暗夜,窜入淡水河畔的微风中,除了平安的祝福,她无法给予祥春更多。他来看她,成为她的负荷。宁愿承受的负荷。
回程她又绕到诊所去看如珍。阿良适好外出吃饭。
如珍这回笑得很甜美。要祥浩坐在她身边。
「你回去告诉炮口,这病因他起的,他得来看我。」她故做小声,「不过得阿良不在的时候来。」
「说不定他也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呢!」祥浩以为如珍开玩笑。但片刻静默后,如珍眼角淌下两行泪,她用被角轻轻掩去。
祥浩抽了张面纸给她。
如珍接过面纸,捏在手里,用几乎哽咽的声音说:「我一直觉得他故意打掉我的眼镜。」
也许阿良还没发现,如珍鼻梁上那副细致的嫩黄色眼镜,已经不见踪影。
如珍痊愈后,她们又参加了几次舞会。
许多学系喜欢邀英文系新生跳舞,如电子系、机械系,他们有那样的传统。而英文系上少数的男生给排除在外,除非他们学长学弟结盟邀请其他系女生跳舞,否则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系上的女生和别系男生跳舞。在新生的舞会中,祥浩优游自在,自从第一次现场观察学习以及那位善舞的男同学带她跳了一支舞,她学会了一些舞步,抓对音乐的节奏,脚下就显得轻盈流畅。但像吉鲁巴这种需要两个人密切配合的舞姿,她只能在场边观摩,她还不知道旋转的窍门。曾经,如珍扮演男伴,在两人共处的房间互相学习,但如珍比祥浩矮,教导祥浩旋转时,祥浩得略弯身子才能在她高举的手臂下旋转身子,好像在一个局促的箱子里伸手脚似的感到束缚,如珍也模仿不来男舞者的动作。如珍试图请梁铭教导祥浩,但梁铭不跳舞,他只在场边看大伙人玩乐。而炮口每参加舞会,只是随音乐起舞,乱无章法,他也不屑请女生跳舞,他一向独舞,自得其乐。
她们就在舞会里跟着比较有节奏感的人学模作样。如珍娇小,舞姿轻盈灵活,她跟着音乐跳,她和音乐隔着表现的距离。祥浩试图与音乐合而为一,但只要她听着音乐,考虑舞步时,她就知道自己舞姿笨拙得一如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只在音乐的边缘做享乐的陶醉。她想,梁铭不参加舞会是冷静的表现,舞会的喧哗和他的民歌与古典音乐相悖离。好几次,她在舞会里想着不跳舞的梁铭,堪可对比自己的浮华虚夸,在热闹的音乐场边,消耗时间,消耗可能因读一页书而带来的饱满愉悦。但在虚无的空虚感侵袭时,在音乐激昂挑动时,她心中同时闪现一个人影,那个初次带她跳舞的男孩,他曼妙的舞姿,身与乐结合的力量,在每一条结实的肌肉展现,使整个身影潸晰,使她在每一场舞会,都可以感觉到他就在那声与光影之下凝聚众人的眼光,她费力往跳舞的人群蒐寻。没有,所有的期待只是一场幻影。
每次,她几乎为了一场幻影,而接受邀请。她一直以为,她会在舞会中,再次看到他。
7
期中考期间,所有校园活动沉寂下来,在活动中心底层,社团办公室毗连,平时那里总是聚集着热烈讨论社务的学生,有些社团晚上有活动,常有一两间社办灯火灿烂,直到夜间部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钟声敲响,才熄灯歇息。而此时,在攸关学期成绩的考试前夕,活动中心底层静如久蒙尘埃的废墟,连一向自命不凡的校刊社社员,也关掉了恒常灯火通明的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