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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16)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祥浩没参加社团,平常看着校园里热闹的社团活动,只当是种常态,这几日里,从校园经过,过分的沉寂,倒使她意识到社团的存在。去邮局寄信时,她特地绕进社办中心。地下室一旦失去社办的光亮,就显得晦暗不堪。那一间间大偃旗鼓的社办,门口约莫都贴了期中考期间,请勿打扰,或不接受社长通缉等俏皮话。诗社门上贴的是:「为了燃放热烈的青春火焰/请允许我们/为知识柴薪做长夜的苦读」。走到最内里的角落处,校刊社门上贴着:「再不读书,你就要被当了。」直截了当。她走到登山社,门上贴着一张高山图,一队人背着登山袋仰望山峰,图旁一行小字,写着:「有更高的山,等待我们攀爬……」她立在那图像前,想起梁铭,这是第一次来社办中心,为何选在这样无人的时候,她亦说不清。

溜梭了一圈,正待离去,忽听得校刊社里有声响,她略感惊扰,扭门的声音在寂静晦暗的中心,特别响亮。她无处可藏身,因不属于任何社团,没有哪一间社团是敞着门做为她来社办中心的借口,顿时有作贼心虚的感觉。

那开门的人出来了,正扣上门往透光的出口而去,他手上挟了一本书,她背光,两人在晦暗中相迎,彷若在幽暗的舞会灯光中互相寻觅,相邀起舞。

他的问话如雷电闪光:「你找什么吗?」

她还算镇定,回答他:「我这样子像在找什么吗?」

他笑笑。有一种诧异的、志得意满的神色,在他长形的脸上绽放。他的鼻梁高挺,使他的脸特别立体,他有一张薄唇,湿润、善于讲话的那种。他的身体修长,肌肉紧实,他斜着身子站那里。是他,那个在舞会中凝聚众人眼光,邀她跳了一支舞的男生。

她问他,大家都在考试,他来这里做什么?他说,考试不值得那么紧张,他来社办找一本书,他手上有钥匙。他问她:「你在哪个社团?」

她想问他,你记得我们曾跳过一支舞吗?但他似乎无意去挑起两人认不认识的话题。他们往出口走,她跟着他。她说:「我没有参加任何社团。」

他还是笑笑。在出口的薄阳下,她看清楚了他,他的眼里有一种寻索的神情,深沉、神秘,又茫然似的,不太在乎身旁的东西。他跟她道别时说:「如果你还没有中意的社团,可考虑校刊社。」然后他在邮局门口走向小径往侧门去。她在原地立了一会儿,才往另一方的宫灯道离去。他们自然的分走两条路,连道别亦不曾说。短暂的相遇和礼貌的问候,就像校园里的任何年轻人遇上另一个年轻人。

走了几步远后,祥浩开始感到这不平凡的一刻,竟是在毫无预警之下发生了,她等待中的幻影,真实的站在她的面前,他们的四周不是灯影流烁、群众拥挤的舞会场所,而是个她从来不曾想去的空间,沉静、晦暗、空无一人。是潜意识带她去见他的吗?他在舞会大展身手的放肆招摇,使她无法将他与校刊社联想在一起,那是个雄辩滔滔,自以为精英,严肃且不爱流俗的社团。

她心底萌生一股兴奋、怅惘、无所依凭的复杂情愫。促使她加快脚步回到宿舍,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口琴。她需要一个宣泄情绪的管道,这把口琴是最好的慰藉物了。如珍埋首用功,她不愿为了宣泄个人情绪而打扰她。她拿了口琴,在如珍疑问的眼光下走了出来。

她走到校园的铜像下,坐在台阶上,对着观音山吹口琴。

这把口琴是数年前搬家时,她从包装箱里发现的,母亲悠悠说起那把口琴是年轻时人家送的,一直压在箱底,母亲将口琴转赠给她。于是,口琴成了她的一部分,无论走到哪里,她觉得应该带着它。口琴低哑的声音,有浓浓的凄切情境,容易扰乱思绪,而她喜欢那种扰乱。她会想起小时候与父母移居高雄,居住在矮房窄巷,幽暗的房间,岁月一年年过去,他们兄妹四人长大,在泥土与木板的夹缝里,日子一去不回。口琴的声音,毫不留情记载陈年往事。

幽暗的房里,她俯在窗前,等待雨后泥土散发的潮湿味,等待一寸寸升起、又一寸寸滑逝的阳光。等待变化。

房里经常有吵闹的声音。久赌晚归的父亲坐在餐桌前孤独的用餐,母亲在争吵后,脸色澹澹,坐在晒干了的一家六口的衣服前,低头折叠。谁也不敢多看父亲一眼,兄妹围着低矮的圆桌做功课,他们知道父亲赌输钱。天色昏暗。他们用沉默对抗昏暗,对抗已来的风雨或静息的波浪。恐惧在沉默中滋生,未来,像一根长长的鞭子,在她心中,成为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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