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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17)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父亲开心的时候,就像窗外斜射的阳光,把窄小的斗室照得生气蓬勃。他和母亲谈工作同事,谈趣闻,谈一只破了洞的锅子应拿去哪里修补。她以为幸福指日可待。但多年后,她了解自己始终错觉,斜射窗口的阳光,总是迅速移位。

父亲发生车祸,病在床上及往后的日子,是个黑洞,她除了读书,没有表示太多意见,但她心里设计了一百种逃家的方式。那个为生活奔波的母亲,传递给她隐忍的信息。她如果离家,她就一文不值了。受苦最深的母亲,尚且撑张羽翼做为家的庇荫,她如何有理由逃脱。

祥春退伍前半年,母亲突然不做事了。她说她再也不去货柜场。母亲整天在家里,不断的清洗一切,琐琐碎碎的东西,不断和以体弱为借口、懒于工作的父亲讲话。他们不再争吵父亲发脾气时,母亲不是闭嘴不再谈论,就是走出家门,她展现了气定神闲的包容力。父亲把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他问她为什么放学后就躲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喃喃自语:「久病无孝子。」所有的孩子似乎都和他对立。所有的孩子在他面前都不再讲话。

有段时间,她不再读书,就是联考前那段日子,她希望自己不如考不上学校,和祥春一起为家里日渐负债的经济负起责任。在那半年里,她变得漫不经心,对所有事。祥春从台北回来,看见她学校模拟考成绩单,问她:「我牺牲自己的学业,如果成就不了你,我何必当初?」那天,他把手上一瓶刚饮尽的可乐罐头捏成一团歪扭的废物,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下弧线,她从没有看过他那么严肃。祥春是一条无形的鞭子,在她颓丧将失去自己时,一鞭将她抽醒。

现在,她在这里,脱离了家里十几年来给她的阴影,但也发现,无论做了什么事,过去的阴影像那去了再来的浪,一波一波没有止息。浪注定要来拍打着岸边。

她在那里吹着缭绕低切的琴音。铜像前的车道偶尔有汽机车行驶的声音,短暂的马达声,横逆扬起后,去远。没有谁会注意她的琴声,他们是急于路过的人。过于刚烈的喧杂声淹盖一切,反而使她温柔的琴音得以找到隐密的宣泄处。

8

考完试那天,如珍在祥浩桌上留了一张条子,写着:「我去登山社,和梁兄他们共同庆祝考试结束,你有空也来。」

祥浩其实一早就考完最后一堂课,那是一堂英文的口试,外籍教授坐在讲堂上,学生轮流向前和他对话,他问家庭,问平时读哪些课外书,问喜欢哪些运动,问最喜欢的作家……无非是考英文听说的能力。祥浩上前应答了三分钟就结束了期中考周的最后一堂了。她去图书馆看了些书,也借了几本书,正想拿来打发考后的下午。看见如珍留的条子,若是平时,她并无兴趣去社办中心,但今日,她读了数次条子,心中若有所待。终于阖上刚借来的书籍,往社办中心去。

午后时分,社办中心已然恢复生气,中间通道摆了数张海报纸,不同社团的同学或蹲或跪,蹲挤着制作海报。楼上传来国乐社在活动中心演练的乐音,挣挣琮琮的音韵,使楼下这些赶制海报的活动显得异常热闹。油墨的味道把整个通道都浸湿了,湿在五颜六色的绚丽异彩里。古迹社办前正在举办一场拓碑观摩,一群人围在一块小小的复制碑前看学长示范拓碑过程,馨香的墨水味混合在这一片绚丽的色彩里。祥浩尚不及看遍通道内里,途经登山社,正见梁铭在对七八名登山社员讲话,梁铭面向门,两人四眼交接,祥浩无可拒绝那眼光,向门里走进,这一群人的眼光随梁铭眼光的转移,全回过头来注视祥浩。

桌上摆满零食和饮料,酱瓜子甘醇的味道和牛腱的辛辣味加深钉满纸张的室内的凌乱感,如珍神色怏怏托脸抵着会议桌,手上握住一罐啤酒,半个肩膀斜靠在桌面上。

梁铭向其他人介绍祥浩,说她是即将加入的登山社员。祥浩走到如珍身边。如珍无精打采看着她。自从那把嫩黄边眼镜给浪卷走后,如珍戴了隐形眼镜,秀挺的鼻子再无遮挡,她的眼睛愈加灵秀清亮,但这时,像困倦已极的懒狗似的,眼睑半垂。她原以为如珍来此寻乐。

「欢迎你第一次来我们社办,真是请都请不来。」梁铭笑得唇嘴上扬,毫无掩饰,为她拨过来零食和饮料。别的社员也跟她打招呼。几个人出去了,又几个人进来了。她发现他们只是闲聊。或者说,来听梁铭的指示。

梁铭说,他们要开始簿画寒假去登大霸尖山,去之前,要请曾去过的登山老手来讲习,要草拟路线图,要先为新社员多办一天的登山活动,做为暖身,训练新社员登山常识和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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