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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树(35)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晋思缓缓抬起头看他,他的眼光在咖啡色睡袍上浏览,他站起来,接过她的湿衣服,一件件抖开晾在床架上。他把她的棉质内衣裤放在床架上时,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已经赤裸裸了,她双手抱着那过大的睡袍坐到床缘,窗外的雨没有歇止,听到雨滴敲在窗玻璃上的叮咚声,她感到了室内逐渐加速的寒冷,她把睡袍抱得更紧。如果这时候晋思过来抱她,她会像一头绵羊般偎在他怀里,埋着头直到天气晴朗。

但晋思没有过来。晋思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一只手支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笔旋转,看着她,及她身上那件衣服,他的眼里像有一把火在燃烧,在冷清的夜里发出温暖的光热,但这把热在靠墙的书桌角落独自散发。他也听到那不想稍息的雨声。他说:「看来今晚你得留在这里。」

他拿给她一把吹风机,坐在那椅子上看着她把长发吹干,后来他走过去,接过吹风机,替她吹那未干的发,他的指尖在她发上滑行,不断从她的鬓边撮起发丝让热风吹着。突然,他撮发的手从她的肩膀伸过来拥到她胸前,他的头靠在她的后颈项磨搓着。祥浩在那一刹那感到全身都飘浮起来了,她想象这只手马上就要在她空荡的睡袍里探索,她想俯下头去轻吻绕在她胸前的臂,晋思却放开了那只手,关掉吹风机,站起来把吹风机放回书架最上层的一只篮子里。

他站在书架边看她,祥浩低着头,听到他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然后说:「你安心睡这床,明天我送你上山,今晚我到隔壁借房间睡。」

听到他的扣门声后,祥浩倒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想着这段日子以来的自作多情。她真该现在就上山去。她伸手去拿衣服,湿凉从指尖穿到背脊,晋思的睡袍也显寒冷了。她去拿那吹风机,想把衣服吹干,手一触及篮子,就看到放在篮边的一叠未经整理的照片,第一张是晋思搂着胡湘的肩膀站在海滩上,右侧一条长堤,那是淡海唯一的一座伸向海面的堤,两人着短衫,是夏天的事。好奇和妒意的驱使,她一张张看下去,是校利社成员的团体照和两人搂腰搭背的合照,原来他们早就在校刊社里相识并得到社员的认可了。

祥浩放回照片,雨声成为轻狂的猎人,猎取她原有的热情。书桌上是晋思刚才在写的纸片,一枝笔横跨在那里。她移开笔,纸上写着:

夜雨凄迷/犹如我浪人的心/飘荡无所/雨夜后/朝阳的升起应是你温柔羽翼/而今风尘里我足迹略疲/只能看着你/看着你纯稚的容颜/任梦想碎散,随风而逝

原来他是个诗人,做着浪漫的梦想,她心里的感动因子刚刚死亡。什么事也不会再发生了,刚才晋思抱她,不过是一时轻狂的举动,他有胡湘,他为了胡湘,避到另一间房去睡觉,以示他对胡湘纯真的爱。

她把那首诗的末一字「逝」改成「起」,在她因疲倦而趴在桌面睡着时,她并不知道自己改了那个字。

第二天,阳光开得灿烂,一夜的雨把天空洗亮了。玻璃透进来的亮光催醒她。她换下睡袍。衣服仍有湿气,但她估量,在阳光下上山,衣服略湿无碍,一回寝室就可以换一身干爽的衣服了。

她将睡袍折好放在整齐的床褥上,是一种一去不回的壮士心情。

14

这学期发生的事总是令人感到惶惑不安,生活不似她们想象的那般单纯,或像新人刚进校门时那般以奇异的赞叹看待新接触的事物。在新事物因习惯而像老旧用具般被放在角落漠视时,那些平时没注意到的事物就浮现成为视觉关注所在。

祥浩完全的退出社团了,胡湘知道她正为了去民歌餐厅演唱而把家教与上课以外的时间拿来练吉他,在校园巧遇时,她对这个以失踪形式不告而别的社员为达成理想而努力的精神赞美一番,但私下里讥讽祥浩为了个人利益放弃团体荣誉与使命,做为一个校刊负责人,实在不能忍受一份力量的突然消失。祥浩从她眼里透出的冷淡,了解她对她的不谅解。从胡湘身上,她看到自己在情感上的羞愧,她以为自己准备好要接受爱情了,这个女子却早在她之先尝试了滋味。她从胡湘那里看到自己的挫败与无知。即使胡湘在别人那里扩大她的自私自利,她也不想和胡湘有任何纠缠。

现在,她一心一意想着独立。她每个周日搭火车去市区,在人群行步如飞的台北火车站转搭公交车去不同的民歌餐厅听歌,她想了解每个演唱者的实力和演唱方式,然后估量自己的实力够不够资格去找老板要工作。她向在台北市区读大学的昔日同学打听这些餐厅,围绕在大学校园附近的民歌演唱餐厅已日渐稀少,而由可以和情侣隐密相处共看电影又附赠饮料的MTV厢房取代,她的选择也变得有限。几次周日观察下来,她发现已经没有纯粹的民歌餐厅,几年前流行的校园民歌在这些民歌餐厅里演唱的机会也微乎其微,歌者演唱当红流行曲,或者演唱昔日民歌手唱红的流行曲,也有人唱西洋老式情歌,餐厅的消费者也会要求歌手唱非民歌的曲子。正如梁兄所说的,校园民歌的时代已经过去,这一代的年轻人不再谱自己的歌了。有一天,甚至那民歌餐厅的招牌也要取下,而换上什么令人无法想象的新玩意吧!不管怎样,她要掌握的是现在,是马上可以得到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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