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37)
老板显然在这天特别早到,她看见他坐在一张椅子上,盯着为他工作的这些人,她一进来,他就站起来,走到那个唱歌的台子,那里有两把椅子,他指示她一起坐在那里。两支麦克风,一支对着歌者的嘴,一支稍矮,对着吉他。祥浩很快坐上那椅子,老板似乎不想浪费时间,他用手撩过光滑的额头,将稀少的头发往上拨,然后指了指背后那片贴了各种新唱片海报的墙壁说:「这里的顾客常常点新出的流行曲,所以我们的歌手要学歌学得很快才能满足顾客的要求,通常我们对歌手会有些要求,如果顾客点的歌常常不会唱,我们就很难留住这个歌手,想来驻唱的人太多了,我们有很大的弹性去挑选歌手。」
祥浩一边调弦,那几个服务生向她递来等待听歌的眼色,只要有人愿听,她唱歌的精神就亢奋起来,即使老板讲了这些试探勇气的话,她想,可以利用几个月学吉他了,还怕练歌吗?她回头看那些颜色纷杂的海报,挑中了其中一首过去民歌手唱的新歌,虽不是民歌,在校园里仍有不少听众,当大家都没有选择时,就选择了别人所选择的,一窝蜂的听着。她唱新歌是为了让老板打消刚才的疑虑,她接着唱了两首民歌和一首西洋情歌。老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丝毫不受干扰,一个音也没唱错,一个弦也没拨错。服务生停下工作看她,连空调的系统也仿佛停止,只剩下她的歌声。
她放下吉他的时候,营业的时间也到了,还没有人走进来,老板取下钉在墙上的一张演唱时间表,带她到窗下的一张桌子坐下来。她从老板光滑的脸上释放出来的笑意,已经知道了答案。
祥浩像一只燕子一样轻盈的栖在椅上,老板说:「你的音质很好,西洋歌曲也唱得很像样,先试一两个月吧,有人唱了两三次就突然不来了。」他把时间表摊开,「我们的时间排得很满了,顶多只能再挪出一个时段,你希望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
「那就这天吧!」老板在纸上的某个夜晚时段打了一个勾。
她得到了这份梦寐以求的工作!她走出餐厅后接触到的第一口空气虽是车烟飞扬的混浊,可是她深深吸着,觉得人生有了一个新的开始,空从来没有这样带着芳香过。她像沉睡了很久,突然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让她感到四周的景物像个新的怪物般的新鲜耀眼。
隔壁是家唱片行,刚拉开铁门做生意,她走了进去成为第一个客人,挑了十来卷新歌曲的录音带抱到柜台。那个刚睡醒不久,肿胀的两眼上涂了扩张性的浅蓝色眼影的老板娘为这开店门五分钟之内就卖掉十几卷录音带的运气,感到有点措手不及,结账时,给了一个平时不会给的折扣数,还笑盈盈的将祥浩送到大街上,指示她哪班公交车可以更早到达火车站。
每周只唱一节对远离市中心的她来说,并不划算,买录音带和买服饰的成本加进去,还可能倒贴,但这是一个开始,以后可能可以加到两节、三节,或再找其他餐厅演唱。她坐在往淡水的火车上,觉得生活充满希望,沿路淡水河在阳光下洵洵发亮,她从没看过这么澄净晴朗的河面。
她辞去一个家教,以便晚上的时间可以挪出来到餐厅演唱,在黄昏暮色中,她搭客运车或火车去市区,在夜色里登上位于二楼的餐厅唱给那些用餐的情侣听,有时祥春坐在一个角落里孤单的为她捧场,到晚上十点,送她到车站追逐夜色回小镇。祥春忙的时候,那个他惯常坐的角落即使有其他客人坐在那里,也显得特别凄清。回到小镇,往往已是子夜。有时星空澄亮,有时月暗星泯,若遇上飘雨的夜晚,她会从背袋里掏出预备好的雨套,为吉他穿上。她大可在寝室里放一把练习用的吉他,把谋生用的吉他放在餐厅里,不必每次抱着挤公交车,但她坚持将吉他带在身边成为伴侣,尤其碰上雨夜,雨丝飘洒过来,因那次与晋思共度雨夜的回忆而令她心里纠成一团时,她更需要紧紧的抱着吉他做为慰藉。
练歌成为谋生的功课后,常常也给她带来紧张,客人点的歌五花八门,甚至也有逐渐在市场里抬头的闽南歌曲,四处搜罗录音带和练歌用去她极大的精力,每当她走在校园里,为某一首新出现的歌曲哼着歌词,望向观音山的方向,就感到寂寞如水草般千丝万缕缠缚着她,她有些冀望在不期然中碰上晋思身影,又觉不过是一场妄想罢了,那个大雨后的早晨,她就下定决心逃离自织的迷阵。
有天,如珍带着梁铭出现在她演唱的餐厅,梁铭仿佛有意外的惊喜,嘴角抿着久久不去的笑意看着她,祥浩了解那个笑意所传达的意思,除了点歌的部分外,她把今夜想唱的歌,全部换成校园民歌,她按在吉他上的手指早已成茧,那是短时间苦练吉他的结果。她唱歌取悦他,因为她不知道要取悦谁。梁铭始终活在校园民歌蓬勃发展的时代里,她从他的笑容知道她带给他的快乐。他的手一直握着一只温热的杯子,直到祥浩唱完歌带着她的吉他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