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橄榄树(51)

作者:蔡素芬 阅读记录

多年后她想起来,在那一夜,她遗失了吉他,突然的创痛,她没有把它从凌乱的桌椅间捡起来。永远的遗落,成长的某一个痛苦的代价。

大方伯送她回小镇前,替她买了一双鞋。穿上新鞋的双脚几分僵硬,新的一步从这里跨出去。她盯着新鞋,一时竟觉悲凉,那穿惯了的旧鞋糊里糊涂失去了,当初岂料身上的东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失去。

人回到校园,但她觉得她早已脱离了校园,那些清新的朝气太年轻、太不经世事,她仿佛走了长远的路,回到这里,几分情怯。

她回到公寓,祥春已在公寓内。

祥春的忧伤在每一根凌乱的头发,每一个紧蹙的肌肉纹理,及那仿佛随时可以跳脱出来的瞳孔。如珍也慌张,是两个失去了主意的人,与室内的明亮相对,而无言。

祥春的视线从祥浩移到大方。迷惑不解。

她告诉祥春昨晚的事。心的伤在隐隐作痛。

祥春向大方道谢。年轻人看着大方离去。

许多疑惑在那年轻的脸庞上显示了出来。

「如珍通知我你深夜未归后,我去了餐厅,那里已人去楼空。我想到你可能的任何不幸,但没想到你会和大方伯在一起。」

「他对你好吗?」祥春注意她的每一个表情。

祥浩了解那试探的意味,她回避他,说:「我以为你会问我怎么从惊吓复原。」

「他什么时候开始来找你?你们来往很久了吗?」

她听出了祥春的着急,也许他以为她和大方伯的来往有某种成分的不宜,祥春的怀疑令她心虚,但对大方伯不公平,她从来没对大方伯泄漏她对他的仰慕,正如她不知道大方伯常常来看她,除了她是明月的女儿外,还有没有别的情愫。那是她想知道而无法得知的。

「他只是来听我唱歌。」

「住在豪华旅馆就只为了听你唱歌?」

「你以为还有什么?你在这个时候怀疑你的妹妹,是不是时机不恰当?那个人昨晚才救了我,我还真希望跪下来感谢他呢?你如果以为我昨晚只是去跟一个老男人约会,我宁可你不要来,宁可你现在就出去!」她的声音变得十分严厉而高亢。

如珍很快站在她的阵线,向祥春解释:「长辈常来看她有什么不对?同乡人,又不是不认识。他就是喜欢她的歌声、她的才华。」

祥春刚才如刺猬般的态度在他注视着如珍的刹那软化了,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背包,低头整理了一下子,又抬起头来看祥浩,那是一张思索的脸,好像还没放弃在祥浩脸上找答案。良久,才说:「你再也不要去演唱了,好好用心读书,你缺的钱,哥哥会提供。大方伯来看你,你要小心,维持一个长辈的友谊就好。」

「你怎能干涉我交朋友?」

「别人我不干涉,大方伯是好人,我只怕──」他的声音变得十分细微,像自言自语,他检查背包里的东西,「事情会不可收拾。」

祥浩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无意听他,如珍推了祥春一把,说:「你胡扯什么?赶快回台北上班,免得惹你妹妹生气。」

祥浩不愿祥春过度干涉她和大方伯的交往,她以疲倦为由,爬到上铺躺了下来,祥春靠到床边,轻声的对她说:「我如果不关心你,怎会连夜赶来,我希望昨晚去帮助你的是我,住在同一个城市,让你遇到昨晚那样的事,是我一辈子的愧疚,答应我,别再跑餐厅了,就算你有心成为一颗闪亮的歌唱之星,但在这条路上,我担心你会再遇到昨晚的事件。简单的过几年大学生活,单纯的读几年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他停止他的谈话,但欲言又止。如珍催促他出去。

祥浩爬下床,走到阳台看着祥春和如珍从楼下走过,祥春走在前,如珍在他的侧后方,什么时候起,如珍成了祥春的影子?如珍怎甘做某个男人的小女人?清亮的夏日,阳光在他们发梢肆虐,这原是个晴朗的日子,但恋人即使碰不到阳光,容颜也会发亮。从上个暑假在祥春住处用餐的那个早晨开始,她该有预感祥春和如珍终有一天会形影不离,但后来如珍破釜沉舟的向炮口表白自己的感情,使她对祥春和如珍的感情失去想象。在她忙着演唱,秋来冬去,春花落尽,夏日初临,如珍渐渐释放了她的沉默,她不会寂寞太久,从来不会。祥浩不禁为祥春担心了起来。

她迅速下楼,两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校园可及的视线,她走到铜像前,在那台阶坐了下来,圆形操场上有人跑步,有人玩飞盘,有人练跳,铜像对面的校警室控制着在校内进出的车辆,频频驶入的车辆留下引擎的声音,校园原来这么忙碌,在阳光下,灿烂的一草一木,都是光明的所在。她望向淡水河与观音山,她曾和晋思坐在这里,那时初相识,多少想象和期待,却落个无疾而终。如今她独坐这里,他在哪里?

上一篇:盐田儿女 下一篇:返回列表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