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61)
「不要动。」他说,声音在她的头上像一息风飘过,「你这样会让我走不开。」
「你如果决定走,我怎么对待你,你都会走,不是吗?」
两人沉重的呼吸隐含了百回千折的心情,吞噬夜的静寂,他们都不再动,合抱着,千年万年,永久的记忆。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就不要找了。」
「我绝不妨碍你的任何决定。」
是承诺,是道别,一直到早上,阳光透窗而入,照着他松软的衣服、她透明的肌肤,他们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这样的姿势成了最后的印记,她以赤诚相待,而他裹着一件柔软的衣,成为她生命里一件拆不开的神秘之礼。
23
在下一个假期,晋思不再来电话,她打电话过去,那边美国室友说他已搬家。祥浩从小镇的山岗走下来,沿着老街漫不经心的走,走到市场的窄巷,腐叶挟着鱼腥的味道在巷里长日徘徊,她走到以前家教人家的楼下,晋思曾站过的位置,又沿着市场外缘走到渡船头,那儿有乘客在票亭买了票,等待河中的渡轮驶近,他们要去对岸,也许是离人也许是归人。晋思送她去家教那晚,雨丝纷飞,他说为了等她,来渡船头看了两个小时的山河。来日在他乡,他也会在某个河口独自撑两小时的伞,在雨中看山看河、看灯火邈邈吗?他心里可会惦记她?岸边的人搭上渡轮了,他们要往他们的目的地去,什么时候也许又回来了,也许不回来了,转到另一个所在。人生是迁徙的,来来往往,充满了变数,走了一程又有一程。祥浩望着渡轮汲水渐行渐远,对人生际遇有无限恍惚之感。没有照片,没有书信,她和晋思将只有记忆。千江水流去,几番人世风雨,独对自己时,不过是未曾圆满的相思之情。她要信守承诺,尊重他的决定,不再去辱找云。她独力承受对他的记忆,甜美的、痛苦的,她要他自己回来。
沉默成为日子的色调,她来去图书馆与教室之间,心里有个人影与她相随,她等待他后悔了,有一天出现在她面前。当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明白那只是闲静不下来的相思幻想。沉默成为煎熬,没有出口的相思。等待成为生活的期望,等待的时间也许很短,也许很久,但她不要空等,她要在一个安然的地方,从容的等待他回来。
她积极准备考研究所,既然唱不成歌,就继续读书,近年国外的文学院所不容易拿奖学金,出国留学的路暂难如愿,留在国内,既可读书又可和学校建立关系,留在学校任教的机会大。想不到最后这决定竟和梁兄殊途同归。梁兄爱校园,以登山做为职业以外的人生乐趣,她原以为自己适合掌声,将以歌唱为业,现在倒想踏实读书,好歌喉聊做生活调剂。
寒假时,她回南部,短暂的过年热闹景象在家里先反映了出来,小贩在家里穿梭批年糕,今年母亲特别高兴,在番薯上刻印的多了二哥祥鸿。二哥退伍后考上一家电子企业当助理工程师,住在家里,晚上帮忙母亲家事,为母亲分担劳务,小弟祥云再半年考大学,几乎以校为家。过年时,他们都放下个人的工作和学业,帮忙母亲招呼小贩,兄妹四人也趁此时团聚。他们在满桌的年糕间,一边裁透明胶纸,一边盖福印,一边聊天。祥鸿遗憾祥浩驻唱时他不能去捧场,他说:「你在台上演唱时,一定美呆了。我在军中最骄傲的,就是跟同袍吹嘘我的妹妹。有美貌又有歌喉,不演唱,多可惜!」
祥春沉静不语,用绳索把一圈圈的铝制模型串成一串,挂在墙上,备用下一回的灌浆。
祥云说:「姐的学费赚够了,不唱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用这项才艺吃一辈子,很多人费尽力气和关系想这么做,还因条件不足,不成气候。」祥鸿说。
祥云反驳:「成名要付出代价,如果不喜欢过公众人物的生活方式,赚再多钱也得不到快乐。」
祥浩和祥春同时望向祥云,祥浩站起来,走到祥云那边,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说:「你年纪最小,最懂事。我不喜欢不想喝酒时,却得喝下应酬的酒。」
母亲端着还圈着模型的新出笼年糕走进来,她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坐入他们之中,露出释然的、幸福无边的笑容,说祥浩不演唱让她放心,她不需要女儿为了生活过着让她提心吊胆的日子,她相信祥浩的才能不仅仅是唱歌。
「祥浩有其他的才能,我们也都可以自立,闯出自己的天地。我们还会给你最好的生活。」祥春稳重的声音试图给予母亲安慰。但母亲似乎不需要这种安慰了。母亲一直盯着祥浩,很久很久才说,孩子总有一天各有天地,都要飞离巢的,像她当初离开她的母亲,孩子的家庭幸福快乐才是她最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