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60)
「在国外,只认签名,哪用得上印章。」他虽这样说,倒把那红丝带解开,挂上颈项。她的早已挂上了。他抱住她时,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对我这么好,我不要有牵挂。」她听到两颗玉石撞击磨擦的声音,清脆悦耳,他们的胸膛靠着,她又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她不责怪他抽烟,她喜欢那味道。她的头往他的胸膛滑下,埋到胸膛的温热里,她深深吸入那烟草味,两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怕那味道在顷刻间消失了。
深夜,安静的社区,未央的恋,干净无尘的家,冬至夜,他的母亲不在,主妇缺席,没有搓汤圆增岁的习俗。她从客厅望向一间空置做为更衣的房间,挂满流金美灿的衣服,薄纱的、织锦的、袒胸的、露背的……只有在明星身上或风月场合才适穿的服饰。
「你妈妈的衣服真华丽。」她说,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猜疑,晋思的腰脊挺直,将她从他的怀里推开,他抚摸她的发,眼神却空洞而焦躁,他的手从她的发丝顺着颈子滑向背脊,他重复的做着相同的动作,一边说:「有些事永远不能明讲,讲明了,就赤裸裸,什么也不剩了。」他走进浴室,问她要不要一起进去,他没等她回答,就虚掩了浴门,莲蓬头流水的声音敲着夜的琴键。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他没有再邀请她。她也坐在原来的位置不动,想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水声优乱空静的夜晚,他是赤身裸体在水流中,她是满怀疑问独自揣测。晋思说了那话难道有隐喻?她走入更衣房,一架架层次分明的衣架沿墙而立,外套区、上衣区、裙裤区、洋装区……条理分明,闪着华美的色彩和流行性感的款式,毫无遮掩的标示了女主人的衣着品味,一个纯粹的家庭主妇衣柜里不太可能有这些五颜六色、闪金发银的衣服,她仿佛有点明白他的母亲为了独立餐四个小孩所付出的代价。刚才真不应该问晋思。晋思久久的待在浴室里,使她心痛。她走出房间,有了作贼的心虚,因窥视了什么禁忌的秘密,使自己无意中成了重要证人般的诚惶诚恐。她坐回原来的位置,在那儿等晋思,但他还不来。她走到虚掩的门边,水声停了,一室的水雾从门里飘飞出来,晋思拿了一条大毛巾在擦身子,遒健的身子在水雾里安静的变换着擦拭的姿态,镜子上的灯光投出水雾飘飞的形影,没有方向,没有重量,没有声响,晋思在灯下,也无声,赤裸的背部曲线优美有力,在水雾里却迷濛孤独。
祥浩移了步伐走入他的房间,她摊开被,一件一件褪去衣服,一件一件整齐叠在矮柜上,只剩颈项上那条翠绦的玉石印章冰凉的贴着肌肤。她钻入被里,以前常常惊恐晋思的母亲会在这时回家,现在她不惊恐了,晋思一定知道他的母亲不会回来,才带她到这公寓里,她要信任他,不管他对她有几分诚窗,几分隐瞒,她要的是他整个人,包括他的难言之隐。
晋思进来了,穿着松软干净的蓝色运动衣裤,坐在她的身边。他低头看她,久久的沉默不语,眼里变化着忧郁、迷失、茫然、不驯,还有一点点晶莹的泪水在幽深的瞳孔里回绕。祥浩也那样看着他,她怕他的泪水掉下来,故意轻松的问:「穿那么多,怕我占你便宜吗?」
他伸手按下墙上的按钮,灯暗了,黑漆的夜,遥远的星子,幼时她曾见过满天无数的星子,以为长大后的世界像星子那般闪耀明亮,曾经是拥着星子织梦的童年,直到有一天她醒来,看见屋顶拆了一个大洞,强烈明亮的阳光揉碎了星夜的幻想,母亲撕下一张日历纸呕出满口鲜血,她以为母亲会死,会从日子里消失,但谁人说过,穷人命韧,像九命猫,要一再的受磨才能显出美石的光华,强迫搬迁使她过早了解流荡的人生,流荡的岁月,星子遥远,寒冷,属于夜,永远的黑暗。晋思钻进被里,她看不到他的眼了,只有模糊的轮廓,轻轻的沉入她的颈项,他的唇沿着红丝带亲吻,吻到她的胸口,吻到那枚已被她的体温温热了的玉石,石上有她的名字。祥浩伸手到晋思的颈项,摸到了同样的红丝带和玉石,她的泪流了下来,晋思的脸凑近,磨着她的颊,泪水沿颊而落,湿润了两张脸,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她想伸手去摸摸他的眼,他却用他更用力的手拦下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入他裤子的口袋,口袋里有一个扁长的盒子。
「这是什么?」祥浩问。
「保险套。」
「今天不需要。」
「你留着,你最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用到。」
她光滑的肌肤贴着他柔软的棉质衣服,胴体像蛇一样的扭动攀缠着他,晋思用四肢罩住她,紧紧的罩住,唇在她的发上,她一动也不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