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树(8)
「你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你?」祥浩问她。
「我喜欢用我自己的方式,不喜欢人家把什么都定了型。」
如珍没有太多束缚,她在室内经常不穿胸衣,让薄薄的棉衫贴吻柔软的胸部。她常去阿良那里,阿良住在侧门外的套房,室内有冷气,她去吹冷气。阿良的父亲在证券行当经理,他从小和财富一起在父亲的掌中长大。但她不在冷气房里过夜。
周末下午,如珍又去吹冷气了。九月白天酷热仍不去,祥浩想起祥春流汗的工作身影。她一刻不能等的下山搭火车往台北。上下山的学生,短衣短裙短裤,暴露于阳光下的皮肤,仍闪着反光的汗水。她原以为台北的夏天,不像南部家乡那般灼热,怎知那挟着湿气的闷热如此令人难耐。她脑中也闪现母亲长期曝晒在阳光下略显粗糙的容颜,总是和祥春的容颜不可分的同时浮现。
匆匆买了车票,赶上正要鸣笛的火车。几天前才从这条轨道来到小镇,如今又沿这条轨道行向繁华都市。几天来,生命像换了全新的一页,全新的面孔,她是离巢的飞鸟,看到天空的宽广,享受没有约束的自由自在。可她心里一直有个阴影,以为日子不是这种过法,一定有个目标,有个所在。但她一时寻找不着。坐在车厢里,任皮肤闷出汗来,又任灌入车窗的风晾干汗湿。沿河行到密集市街,山河即遗落,她是为找祥春来的,祥春在攘攘红尘里。
祥春退伍时,她正在过高三寒假,她应付联考与应付生活的能力在逐日减退。每天盼望着祥春回来,为家里带来刺激,以对抗日子的了无生气和慌张。
祥春进门,他们兄妹几乎相拥的时刻,客厅神龛后的小隔间传出喧闹的声音,父亲的声音带着得意炫耀的意味飘过来,说:「祥春回来了!我家大汉的回来了啦!」
「要回来给你生金蛋了。」麻将搓牌声起。
几名男人轮番从后间探过身子往客厅望,祥春的眼睛落在迷茫的烟雾间,疑问的眼光一点一点暗淡。
他越过神龛到后间,父亲坐在最里面,无法探身看他,他走来适与父亲正面相迎。父亲锐利的眼神使他浑身不自在,他喊了声:「爸爸,我回来了。」父亲坐在牌桌间因瘦削而显得矮小。
赌牌的人掷了骰子开始另一新局,父亲没有离开牌桌的打算。
牌桌上有人说:「后生当完兵了,好娶某生子,你就可以当阿公了。」一桌子嬉闹。
祥春欲往二楼去,父亲在牌桌间重重掷出一张牌,喊住了祥春,斥喝他不懂礼貌,不懂招待他的客人。他从牌桌站起来,一拐一拐走到神龛那里又绕回来。祥春看到他两只脚有些微的不平衡。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那是一场车祸,使父亲受了一些身体上的折磨。父亲用那只受伤的脚,在混乱的牌桌前行走。祥春站在那里,父子无语。在那混乱着外人的场合。
祥春跟随旧日老板去台北就业时,像壮士断腕,没有告别,但谁都知道他终要北上,谁都知道他从小就痛恨麻将声,因为他常去麻将间找沉迷其间的父亲,忍受着赌牌人的谩骂与荒怠。他在车站打了一通电话回来。只有一通。母亲接到了那通电话。一家人,为了祥春的北上,说不上沉重或愉快,那变成生活的抉择,每个人都要做的抉择。
但她无法忘记祥春眼中逐渐失去的光彩。
在台北车站转搭了一班公交车,车在街上转了几个弯,乘客上车、下车。公交车每次起动,排烟管就拖了一条长长的烟尾巴,她站在车上可以看见,这是台北,带着一点污脏、混浊的空气,使人不能忘怀。
她在师大那站下车,沿着祥春给的指示,在附近寻找地址。走过一个凌乱的市集,在成群的日式房子后巷,一排崭新的大楼立在巷底。她一步步走向巷底,在黄昏人潮来临之前,巷子静静的传来几阵机器锯木声。是新大楼楼下几家店面在施工装潢。
她站在其中一家敞开的门口。
店内三名施工人员,祥春背对着她,半跪在地上以细砂纸搓磨一块饰板的图形弯角,手臂在闷热的空气中频率性来回,露出一条条结实的肌肉。那半跪的背影在一袭黑衫下,显得苍劲有力,却是清寂孤孑。她入内唤他,祥春回过头来,放下手边工作,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你来了!」祥春把沾满屑灰的手放在牛仔裤上拍了两下。另外两名施工的年轻人缓下工作,频频向祥浩张望。
「这是我妹妹。」他语气透露骄傲。搬了圆凳给祥浩。又从一个纸盒上抄起一罐汽水,嫌自己手脏弄污罐子,找来一条毛巾擦净了罐身才递给祥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