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绽金山[西方](19)
多久了。
她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样彻底失控是什么时候。
自从1914年初踏这片陌生的土地,蹩脚的英语、笨拙的舞步、父亲忙于生意无暇他顾的疏忽、家中姨太太们冰冷的眼神、手足有意无意的讥讽嘲笑,还有那些白人同学看似不经意的绊脚。
桩桩件件,都让她尝尽了身为一个华人女孩,在异国他乡生存的艰难与苦涩。
于是,她用近乎苛刻的自律,几年的时间,优异的成绩单、流利无瑕的英语、舞会上惊艳全场的探戈、慈善晚宴上最慷慨的捐赠、面对挑衅时以德报怨的从容……
她用尽一切力气想向这个白人主导的世界证明,华人,值得被尊重。
华人女子,亦能拥有不输于任何人的光彩与体面。
可今晚,埃默里话语中轻描淡写的卑贱,奥菲利亚姐妹的争执,伊芙琳刻薄的嘴脸,还有那只猫留下的此刻正隐隐作痛的伤痕,都让她辛苦维持的幻象破灭了。
她努力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或许就算在那些为她鼓掌的人眼中,她岑碧筠,也不过是一个努力融入白人上流社会,带着几分滑稽的下等人。
他们欣赏她的优
雅,赞叹她的善心,转过身去,是否也会带着一丝优越感地低笑,“看啊,她多努力,努力得像个笑话……”
她知道是自己心思太重,过于敏感。
可她控制不了。
她羡慕大姐岑碧香,至少有一个在身旁为她无微不至操持一切遮风挡雨的母亲。
她也羡慕二姐岑碧施,可以活得肆意张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与谁交朋友便与谁交朋友,不必时刻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担心自己的一言一行会为家族带来非议。
可她岑碧筠不行。
她是大房的孩子,是娘亲在异国他乡唯一的颜面。
她必须完美,必须强大,必须无可指摘。
她不能放纵,不能软弱,甚至连哭,都不可在人前。
没有人能真正保护她。
傅灿章?
不行。
他看起来是自己门当户对的良配,可这几年耐着性子观察下来,他内心实在太脆弱,只要自尊而不懂自强,空有傲气却无傲骨,实在难成大器。
埃默里温斯顿?
更不行!
在他眼中,她或许连人都算不上,就该做个乖乖听话的宠物,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们都不是她的依靠,甚至可能会变成捆绑她更深的潜在威胁。
越是想,越是委屈。
越是委屈,眼泪便越是汹涌。
她只想回家,回到那遥远温暖的东方故土,扑进母亲柔软熟悉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卸下所有伪装与重担。
可这回家的路,为何如此漫长而绝望?
驾驶座上,严恕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所有感知都聚焦在后座那令人心碎的哭声上。
他听着那哭声从激烈的爆发,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最终只剩下精疲力竭后的微弱啜泣。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终于,在啜泣声渐弱时,严恕没有回头,只是用右手摸索着,再次小心翼翼地向后座递过去一张手帕。
然而并未得到接纳。
【啪——】
一声轻响,带着残余的怒气,岑碧筠再次狠狠地将手帕打落在车里。
“你是不是也在笑话我?”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看我哭得这么狼狈,像个可怜虫,你心里一定在笑吧?笑我这个假模假式的岑三小姐,终于装不下去了?”
严恕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开口辩解,“岑三小姐,我——”
“够了!”
岑碧筠没意识到,她对他格外刻薄。
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肆意发泄所有怨气的出口。
她猛地抬脚,用尽力气踹向前排座椅的靠背,发出沉闷的声响。
“收起你那套肮脏的恭敬!”
她厉声斥骂,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们这些只会对华人举刀的帮派走狗!仗着有枪有势,欺负起自己人来比谁都狠!和那些关在笼子里只知道呲牙的畜生有什么两样!你们懂什么叫尊重?懂什么叫保护?你们只懂得掠夺和伤害,没有一点大义!”
严恕身体绷得极紧。
他没有反驳,没有动怒,只是握着方向盘安静开车。
后视镜里,映出他紧抿的唇,左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锁骨下方的一个位置。
那里的红绳上系着一枚磨损得光滑温润的旧银元。
银元原来的主人可能早已忘记了那个肮脏笼子里的少年,忘记了那个短暂的午后,忘记了那声愤怒的呵斥和那一袋改变他命运的钱币。
可严恕永远不会忘记。
七年前那个与平常不一样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