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人多，挤着累。

她怕人多是真的，想念他可也不假呢。

她不去赏灯，是怕他回来，见不着人吧？

这女人，就疼他的呢。

话说回来，她这些年，该也没去赏过灯吧？

瞧着桌上她点来等他的灯火，男人思忖着，没有脱衣退鞋，反倒起身，拿起那灯，走出门忙去。

一会儿，女人端着煮好的汤圆回来了，却见屋子里一片漆黑，非但屋里的灯熄了，就连屋外廊上的灯笼也被熄灭。

若非月已现，能让她瞧见他的身影在门前，她还真要以为自己把梦当成真。

他衣着完好的在门口等，见她来，只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竹篮。

「你怎在外头？没去歇着？」她疑惑的问：「灯呢？怎灭了？」

他只是笑，拉着她坐到了门前阶，道：「我想在这儿吃。」

她纳闷，不知他想什么，可这男人早在阶上铺了毯，将竹篮搁在旁，让她坐在他身前。

「这儿？这儿冻，雪都还没融呢。」

她虽然这般说着，还是依了他，从竹篮里拿出了一只陶碗与一小锅热呼呼的汤圆，她舀了两颗白胖胖的汤圆要给他，那男人望着她，只笑着指着前头。

「白露，你瞧。」

「瞧什么？」她身后就是院子，黑漆漆的，有啥好瞧？

即便疑惑，闻言，她手里端着汤碗，仍乖顺回首。

蓦地，他掏出火石，擦出了火，点起了手边的灯。

但那灯小，院子里还是暗，有了灯，那小院看来更暗了，可他却在这时捻起了一小段灯芯，将那火捏在指头上，在瞬间弹射出去。

忽地，一盏小小的灯火，在前方雪地里亮起。

他再弹指，又弹指，廊上的灯亮了，屋顶上也亮了灯，一盏又一盏的灯，在小院中，分散各处，在他弹指间，纷纷亮起。

它们有些在廊上，有些在地上，有些就悬在树枝头，有的大，有的小，亮得满院都是。

那些灯，不是普通的灯，它们都反射着冰雪的光辉，是他用悬在屋檐下、结在树枝上的冰柱交织做成，每一个冰灯中间都有一临时以冰雪做成的小盘盛着灯油，再各放了一小段的灯芯，他将火舌弹去，一一点亮了它们。

冰雪的灯笼模样简单，但炫丽无比。

它们好美好美，如梦似幻的，装点着庭院。

她小嘴微张，一时间，看傻了眼。

「元宵嘛，人去看灯会，咱们也有自个儿的花灯可以赏。」他抖开披风，将她包围。

听见他的声，她回首，只见男人笑着说：「这儿看，人不多，就挤不累了。」

瞧着眼前的他，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一颗心被他塞得满满的。

这男人啊，教人怎能不给疼？

他笑看着她氤氲的眼，悄悄问：「咱们不是要吃汤圆吗？」

是啊，要吃汤圆。

她垂眼，舀了一颗白胖胖的汤圆，小心吹凉了，在满院子的冰雪灯笼下，柔情万千的送到他嘴边，不忘交代：「小心烫。」

他噙着笑，乖乖咬一口，然后握着她持汤匙的手，教她也尝一口。

两人深情款款的，一并坐在小院中，吃汤圆，赏冰灯。

夫人说得对，吃饭得同人一块儿吃，两个人吃，不寂寞，什么东西吃起来，都特别有滋味。

有他相伴，再寒冻的夜，她也不畏。

那一夜，在他怀中，她不自禁噙着笑，静心安眠。

白露歌／元宵／唐

【二十年后】

朝阳升起，灿灿金光迤逦进城，将满城照亮。

大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对着来往客人叫卖着，牧人赶着牲畜进了城，有人牵着骆驼，有人牵着驴子，当然也有人赶着一群又一群白胖的肥羊，前来贩卖交易。

各地的商旅，在天亮后，陆续的到来，在城门外等着排队进城。

有的人一进城就去客栈打尖，有的人进城后，却是去市集里买卖交易，有的人当然是先朝吃饭的地方奔去。

「来来来，大爷，来串烤羊肉串——」

「大饼啊，来张大饼吧——」

「姑娘，还是吃咱的拉条子吧——」

「羊肉饭！羊肉抓饭出炉啦——」

腾腾的烟气，从每一个卖吃的摊贩身前的大锅里冒了出来，那香喷喷的味道，教路过的人馋得口水直流。

行过摊前做穆斯林打扮，留着满脸胡子的男人停了下来，替自己与跟在身旁，用白色布巾遮住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的女人，叫了饭。

「老板，来一盘羊肉饭，两碗骨头汤。」

「欸，来啦！」小贩爽朗的答应着，边道：「客倌，后头有桌，您俩自个儿挤一挤啊。」

留着大胡子的男人护着那娇小的女人，绕过了大锅，在一张尚有空位的桌旁坐了下来，他让她坐在里头，自己靠外坐着，高大的身形，完全遮住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