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103)
说到这,她又不由地嗔怨:“不远迢迢找你,你倒好,巴不得你娘早走是吧?”
崔陟软和了姿态。他很难想象母亲这些年如何过下去的。在北上参军前,他就不止一次劝过陶容,既夫妻破裂交恶,与其一个屋檐下碍眼添堵,不如直接和离。但陶容坚决不让正妻之位,势要与崔侍恒耗到底。
“你别可怜我,我在信中不曾瞒你,只是养的那几个外室有些腻了,最近物色新人,来邰州寻一寻,顺便看看你。”
崔陟随声附和,给自己倒杯茶,又重新为陶容添满。
陶容喝了口,想到崔显回府见她的模样:“崔显那小子找你了?”
“嗯。”
陶容冷哼:“把他赶出去了吧?”
崔陟:“嗯。”
陶容心满意足了:“你不要忘了,他们妄图鸠占鹊巢,抢走你的东西。”
提及此,记忆里的愤然和怨恨虽然随着时间渐渐发黄变旧,但谁都记得当时是多么鸡飞狗跳的混乱。
“谁稀罕他的爵位,只是这爵位有一半是我陶家给他的,凭什么便宜崔侍恒和他那小崽子。”
崔陟无言,转言揭过了这页纸,数论起来能讨伐个三天三夜,他已不想再提到他们。
陶容也歇下吐槽的心思:“路上奔波,我有些饿了,你先让人准备饭食。”
崔陟让项青去醉仙楼买些招牌,另命刺史府的厨房开火做饭。
将交待完毕,项青领命要下台阶,此际,听到门外一声问安:“夫人回来了。”
沈净虞说过不要叫她夫人,但毫无作用,转头他们依然自顾自地喊。沈净虞无可奈何,只得自行过滤,两耳不闻。
门口没有那顶轿子,鸣心还在和她说看来是他们猜错了,然而跨过门槛,进入院内,就见大喇喇停在院中的软轿。
“娘子你看,真的是来刺史府的……”鸣心在一畔惊奇。
沈净虞脚步停滞,略有迟疑,不知来访者何人,她也不想碰见,特意在茶馆逗留晚归,未曾想还是撞见了。
这时有脚步声出现,伴着一句:“夫人?谁的夫人?你何时娶的妻?”
视线转移,少去软轿的遮掩,她与雍容华贵的妇人四目相对。沈净虞感受得到,对方眼中满是对她审视和打量。
其身侧便是颀长身姿的崔陟。
沈净虞愣怔,不知所措,攥紧手里装着书籍的布袋子。
“母亲,你先进去。”
母亲?崔陟的母亲?
白日惊雷,沈净虞茫然无措,不知该进还是退,手指绞着布袋衣袖,只能看向崔陟。
陶容皱着眉张口欲言,被项青带回前堂屋内。
崔陟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白了几分的面容,嘱咐鸣心:“送沈娘子回主院。”
他的话音未落,沈净虞已抬步而去。她当然要走,甚而逃似的飞快离开了前院。
路途中,鸣心感慨:“原来主君的母亲长这样,和主君神韵确实有些相似……”
鸣心从来没有见过老夫人,好奇心占据上风,没有注意到沈净虞沉凝的神情。
布袋勒出长痕,沿圈肌肤泛白,隐有发紫,手心更是掐出一道道指痕。
前堂。
陶容迫不及待地连环追问:“她是谁?哪家的女儿?”
“下人叫她夫人?你什么时候娶妻了,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告知?”
她觉得不对劲,各种猜论如雨后春笋接连不断,陶容冷静又问:“纳的妾,还是到这里养的女人?”
崔陟听得蹙眉:“她是我的人,什么称呼都能担待得起。”
简单一句话,解决了陶容的问题,不是妻子又如何,他默认了下人叫她“夫人”。
陶容青黑了脸。
崔侍恒一直想把杨蕙娘抬为平妻,母亲死活不肯,连让下人叫个称呼都不行,必须是姨娘,必须在她之下!
崔陟自知不小心戳中了母亲的痛处,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即便他无意而为。
他道:“不提这了,项青你速去醉仙楼。”
“是。”耽误至此的项青立即出门前往醉仙楼。
陶容看了看崔陟,叹口气:“年岁在那儿,身边是该有个人了。”
“母亲,我自有分寸。”
***
安抚住陶容,崔陟让几个下人领陶容在西院,收拾和备置夜宿所需用品。
崔陟则来到主院。
沈净虞静静坐在床榻前。
粗布袋放在桌面,崔陟打开看了眼,好几本书籍,想来是从书肆带过来的。
他走过去,牵住她搭在膝盖的手,察觉有异,展开却见掌心上赫然数道指甲印,有些深可见缕缕血丝。
崔陟暗了暗眸,“怎么又长长了,又要剪指甲了。”
他去妆台拿甲剪,将将握在手中,回身望进一双蕴含无数的漆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