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267)
不知何时起,她对旁的人,旁的事,都一概不那么感兴趣了。
或许是因为长久被囚禁在这间小小的宫殿里,抬头仰望时,只能望见四方蓝蓝的天,回到殿中,又只能看到亲密无间的仇雠。
能与她说上话的,除了裴则毓,也只有偶尔见到的莲心了。
她的世界,逐渐已经缩小得只为他而存在。
裴则毓的目的,应当已经达到了。
阮笺云成功被他变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存在,在偌大的皇城中,只能靠着依附他活下去。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意识逐渐麻木,生命逐渐枯萎。
可她无法自救,如身处泥沼,只能眼睁睁被涌入鼻腔的污泥窒息。
—
宁州,何宅。
一口鲜血兀地喷出,浸透了坚洁如玉,犹带冷香的澄心堂纸,将墨色字迹染得赤红灼目。
“老爷!”
管家大惊失色,一把扶住倒下的老人,目眦欲裂地朝着下人喊道:“快去叫郎中,老爷晕倒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一双眼睁得极大,眼白中布满血丝,手指颤抖地伸向天空,仿佛想要尽力抓住什么。
一颗浑浊的泪,自眼角滑落。
报应。
都是他的报应。
都怪他,当年帮着成帝隐瞒了矫诏之情,才害死了他唯一的女儿。
如今天理轮回,又害了他亲手养大的外孙女。
……
一只身羽雪白、喙尖血红的鸟儿,不眠不休飞了数日,将消息递到了京城,全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人案前。
来信极短,只有一句话。
“洛老太傅心疾复发,惊怒猝死。”
裴则毓面色罕见地冷凝,劈手砸碎了一方青玉雕龙的帝王镇纸。
“废物。”
他声音寒似冰霜,房中瑟瑟跪了一地下属。
“送信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当初,他派出暗卫去拦截成帝送出去的信件,不日便收到了送信之人已翻崖身死的消息。
原本心中大石落地,不想今日便收到了重磅一击。
底下跪着的下属牙齿打战,身子颤抖,无力承受来自帝王的震怒和威压。
其中的暗卫之首,大着胆子禀报他。
“先皇当初……是派了两人送信。”
一明一暗,交替而行。
其中一个人,的确已经死了,可剩下那一人,在确认先前那人死亡、派出暗卫返回的消息后,便悄悄潜伏到了宁州,将那一封致命的信件,送进了杜宅门前的信箱。
成帝比他多做了数十年的帝王,心思深沉,手段阴险,怎可能真叫欺叛自己的人毫无后顾之忧地坐上帝位。
今日这一局,到底还是裴则毓输了。
裴则毓目若寒潭,深不可测。
是他轻敌,一时不慎,竟当真叫
这封信送到了宁州。
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可这终究只是一封信罢了,何至于洛老太傅如此轻易迅疾,便一命呜呼?
那暗卫垂首,咬牙道:“属下们打听到……洛老太傅正是因身患不治之症,才会在尚有余力之际,将外孙女送来京城。”
这封信,只是加速洛云鹤殒命的关键一引罢了。
可若阮笺云知道,定不会这么想。
她若知道,自己带给她的苦难,却令最敬爱的外祖逝世……
一股师出无名的恐惧,忽地涌上裴则毓心头。
他压下心悸,冷声吩咐:“封锁消息。”
“若是不小心泄露出去,让宫中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了……”
凛冽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房中的每一个人,如冰霜封冻,声音里是令人骨底生惧的寒意。
“朕不介意叫你们给太傅陪葬。”
暗卫们浑身一哆嗦,齐齐应是。
新帝挥一挥手,他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独留裴则毓一个人在房中,修玉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宣纸边缘,将一张平展雪白的纸几乎断裂开来。
心下已然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这个消息,也不能让她知道。
他会瞒好的。
……
阮笺云这几日总是有些无来由的心慌。
她说不清是何缘由,只是表现得食欲不佳,闻到满桌菜肴便觉油腻荤腥,夜间亦是多梦频发,难以入眠。
终于在第三次翻来覆去后,被身旁的人搂进怀中。
裴则毓的声音低哑,带着睡意惺忪的困倦。
“……怎么了?”
明明还是春日微寒的时节,阮笺云却莫名觉得他身体有些燥热,不愿与他靠得太近。
但噩梦带给她的恐惧还未完全消弭,身前的温热很好地抵消了不安,所以难得的,也并未挣扎出他的怀抱。
她脸颊贴在那人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嗓音低而轻。
“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