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骨池上烬(49)
"取...松烟墨来。"
云昭盯着案上那方龟钮砚台——这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砚台底部还刻着"忠勇传家"四个小字。
阿木尔研墨时,看见墨条上"玉门关外"四个字已经磨平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凹痕。
第一笔落下,毛笔却在云昭颤抖的手中炸开了毛,墨汁溅在素绢上,像是一团化不开的血。
她暴怒地摔了笔,青瓷笔洗应声而碎,碎片划破了她裸露的脚踝,鲜血顺着脚背流下,在青砖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拿我的匕首来。"
她直接割破食指,鲜血在素绢上蜿蜒成字:
"母亲大人亲鉴:儿在京中遭柳家暗算,身中北狄'青丝绕'之毒..."写到"毒"字时,一滴汗珠从她鼻尖滑落,晕开了血迹,将字迹染成淡红色,像是被泪水打湿过的胭脂。
三更的梆子声穿过雨幕传来时,云昭的高烧正到极处。
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却不停地打着寒战,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突然,她一把抓住阿木尔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在麦色的肌肤上留下五道月牙形的血痕。
"那箭...翎毛的纹路..."
云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阿木尔忍着疼俯下身,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
"青色翎毛...根部有...三道金线..."她的瞳孔突然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是北狄皇室的...死士专用..."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云昭脖颈处浮现的诡异纹路,那图案像极了北疆传说中的诅咒图腾,正随着她的脉搏忽明忽暗。
阿木尔用银针蘸着云昭的血写完最后几个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信鸽不安地在笼中扑棱着翅膀,灰白的羽毛上沾着从她指缝滴落的血珠,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去!"她将信鸽抛向被雨水洗刷过的夜空,看着那道灰白的影子在墨色的云层间穿梭,最终消失在天际。
转身时,屋檐滴落的雨水混着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倒映着天边将散的星光。
寅时三刻,窗纸上突然映出一道黑影。
阿木尔立即会意,故意提高声音:"军医,少将军的毒已入心脉,怕是..."
窗外竹管微动,窥探着屋内情形。
阿木尔趁机掀开云昭的衣襟,让狰狞的毒纹暴露在灯光下。
云昭适时发出痛苦呻吟,右手不住抽搐。
黑影观察片刻,满意地悄然离去。
确认敌人走远后,云昭虚弱地睁开眼,与阿木尔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深夜,云昭突然从昏睡中惊醒。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肩头炸开,像烧红的铁钎直插骨髓。
她猛地咬住锦被,布料在齿间发出撕裂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少将军..."阿木尔慌忙递来软木,却被云昭抬手制止。
将军的骄傲让她宁可咬破嘴唇,也不肯在痛楚面前示弱分毫。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床褥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这毒发作时,仿佛千万只毒蚁在血脉中游走。
云昭的肩胛骨处泛起诡异的青纹,像蛛网般向心口蔓延。
每一寸肌肤都如同被钝刀慢慢刮过,又似有人拿着烧红的针,一点一点挑着她的筋脉。
最痛时,云昭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动,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但即便如此,她仍死死咬着牙关,只从鼻腔里发出闷哼。
破晓时分,剧痛暂缓。云昭虚脱般瘫在床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汗水在她身下汇成一片水洼,散落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水..."她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阿木尔连忙捧来温水,却见云昭连吞咽都变得艰难,喉结不住滚动,每一口都像是咽下刀片。
窗外,一个黑影悄然离去。
她看得分明,这位少年将军确实命不久矣。柳家的密信上说得没错,那"青丝绕"的毒,至今无人能解。
子夜时分,云昭突然从榻上弹起,脖颈处青筋暴凸。
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床褥上洇开一片暗红。
阿木尔惊恐地发现,那些青黑色毒纹已蔓延至心口,像蛛网般缠绕在苍白的肌肤上。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终于冲破牙关。
云昭猛地蜷起身子,又因剧痛而僵直如弓。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素白中衣。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院门被轻轻叩响。
阿木尔警觉地按刀,看见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老妪立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