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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3)

作者:Autumnmt 阅读记录


人们对于火灾发生的原因闭口不提,但从姑婆口中传出的流言却有着种种版本,有人说是因为右派的父亲是个拒不接受改造的硬骨头,也有人说那是一场纯粹的意外:右派的父亲在失意之际喝醉了酒,将未熄灭的烟丝抖落在了棉被上引起一场火灾。而其中流传得最为久远的版本是关于那个右派的儿子,人们说,他因天性浪漫,又生得俊美,在流放青年中惹出了诸多风流事体,被眼红的红小兵借着清除毒草的名义,一把火烧去了他们在戈壁滩上唯一的家。

右派的儿子回来之后就在县城里的中学里教书,教数学。在听见这个名字没多久后孟均孟成就在课上见到了何彦,那时他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仔细梳弄至脑后,戴一副厚底眼镜。模样斯文。新学期的第一天年轻的数学老师对着台下一脸懵懂的幼稚孩童,恭敬地躬身问好,转身又在黑板上用漂亮的行书写下自己的名字。

何彦。

孟均孟成在认字前更快认得了他的名字,孟成尤其如是。他是个天资聪明的孩子,在数学方面也极有天赋,何彦在成为任课老师的第三个月,孟成作为数学课代表获得了何彦的青睐,他总是能在课堂上回答出何彦写在黑板上的难题。而孟均知道这不仅仅是孟成的天赋所在,何彦的到来令他的哥哥变成了一个总在深夜挑灯夜读的人。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他以为孟成开始变得愿意学习,刻苦努力,也许有一天也会像其他人那样远走高飞。何彦的到来激起了一个小镇孩子内心深处的渴望,尽管镇上的人们仍旧称呼他为右派的儿子。何彦的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东西,孟均说不上是什么,他只知道当何彦从讲台上走下来为学生解题时,孟成漂亮的眼睛里会亮起比火焰还要耀眼的光。

孟均沉溺在月浦镇的雨水里,直至下颔止不住在衣襟上点点;他感觉有一双轻柔的手正在触碰他,带着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他醒过来,面前是抱着孩子的新遗孀,孟成已经准备好了。

孟均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他站在门口,腹中的一切都在无端下坠,这沉重的感觉拖拽着他,好似在泥淖中前行。孟成就在前面,孤零零的房间正中央,孟均即将前往他的刑场。

他身上的白布被揭开,静静地躺坐着,像一座墓碑般面对着前来告别的生人,这样的告别在着几天内还会重复很多次,而死者从不厌倦。

孟均走上前,看见了阔别二十多年的孟成。他从未幻想过他们之间的重逢,凭孟成的一意孤行他们之间绝无再见的可能,但令孟均没有想到的是,孟成还是在最后留了一丝仁慈。

他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然而皮肤因为长时间的冰冻有些僵硬发青,他在那个离开的清晨所带走的车站的白雾如今变成了冷冻柜里的霜气,雾蒙蒙地,教孟均始终看不清。

他伸出手去想要拂开那雾气,却只能抚去孟成眉间结出的冰霜,他好看的如同电影明星般的眼睛紧闭着,多情而深情的眼褶枯萎成了一道皱痕。他丰腴而圆润的鼻头因为寒冷而缩瘪了下去,这是教孟均察觉到他终究已是个死人的地方:枯萎的皮肤和器官干瘪的如同超市速冻柜里逾期的肉制品。

他摩挲着指尖的冰霜,望着孟成,想他一生至此,终究没能解开孟成留给他的题。

孟成的前妻留给孟均一只盒子,里面放着孟成所有的遗物,他的妻已经再婚,领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女人只说孩子是和新任的丈夫所育,孟均打量着孩子的眉眼,杏仁眼上深深一道褶,多情又似深情的眉睫,他想了想,还是维持了缄默。

他们只说来此处送老孟最后一程,不会参加后续的丧事。

“老孟骨子里藏着倔,爱与恨若有分毫玷污,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将就。”

临走前,孟成的前妻与他话别。

“我与他相好了十载,总是觉得他的心是冷的,死的。”

“孟均。”

女人伸出手,抚开他额角落下的碎发,目光也随之抚过他面孔里的每寸纹路。

“他终是等着这一天的,你也不要太难过。”

第三章 知交

丧事定在周四的上午,在和遗体告别完后,孟成就被送去火化,接着入土。

按着乡间的算法,孟成算是捡到了一个黄道吉日,姑婆媳嫂得闲有空了便围坐在一起折叠黄纸元宝,闲话亡者生前事,焚香诵经。孟均在楼上收拾着哥哥的遗物,听着楼下细语阵阵,伴随着不甚清晰的叹息声,想着周家阿婆走时大约也是这般光景,只是前来哭悼的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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