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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4)
作者:Autumnmt 阅读记录
阿婆生前是个过于慈悲的人,在十年浩劫里她失去了儿子,自此成为一道戳不穿的伤疤。她走时许多人抱着失了母亲的伤痛前来送别,那一天孟成并不在场,孟均坐在火盆边同姑嫂们一起叠元宝,单薄一张草纸拓了金粉,他叠着叠着,心头下起了无名雨。
后来他知道孟成大约也在为此事难过,只是闭口不谈。
他和孟成从未共同出席过任何一场葬礼,双亲的丧事是由孟成一手操办的,那时的孟均还在斯京做他的孤魂野鬼,白天求学,夜里饮酒,黎明之前在不同女人的怀抱里醒来,那段时光最后在他的记忆里留下的只有不同体温和肌肤的质感。一次他行欢至尽兴处,毫无来由地落下泪来。他用两百克朗换来的一夜温柔骤然破碎,他蜷缩在那个东欧女人的胸脯间,无法自制地哭泣,好像要将前生旧梦里未流尽的泪全都流干。女人用陌生的语言唤着他的名字,问他为何哭泣,好似一位母亲在安慰她仓皇失措的孩子。次日的清晨他接到了孟成的电话,忽然明白了一切伤心的源头。
电话里孟成的声音隔着数万公里的空旷和嘈杂,貌似不经意地说,均儿,现在这世上就剩我们俩了。
如今这世上的的确确只剩下孟均一人。他坐在床边,整理着孟成的前妻带来的那只旧匣子,匣子自离婚后就一直留在前妻的家中,仿佛从那时候起,孟成就已经在计划着身后的事情。
孟均从匣子里寻出了一些旧照片,一本日记,还有几只生了锈的女同学用过的发夹。孟均看着那些照片,幼年的孟均和孟成肩并肩系着红领巾,阳光下是同一个娘胎里打磨出的相似面孔,一个似火一个似烟,待世事终将火烧成烟,烟又聚拢生了火。
孟均还从匣子的底层翻出一封情书,泛黄的纸页,落款的年份落在了一九九五年。孟均和孟成也许是最后一代仍用书信写就情思的年轻人。信的抬头没有注明身份,亦未写明这一篇肺腑是寄与何人。而孟均却清楚地记得情书是如何写就的,那是他和孟成共同书写的一封情书。九五年的夏天,他们已经成长为具有大人模样的年轻人,孟均顺利升入了当地的一所高中,开始为考大学做准备,而孟成则去了职高。他们出落成了月浦镇里最为登洋的一对亲兄弟,有好事的姑婆此时已经开始上门来为两人说亲,姑娘的照片足足垒了一落高,孟成从未翻动过。他告诉孟均,他心里的一块儿早就被占上了,任用刀割用斧斫也分离不开的那么一块肉。
孟均没有过问那块肉的名字,没过多久孟成就开始缠绵于笔墨,他写坏了十支水笔丢弃了无数纸团,却没能把想说的话向心里的那块肉讲明。在十七岁的夜里孟成第一次喝了酒,酒气扑面的少年卧在沙发里泪流不止,却讲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碎。孟均于是放下了自己的笔,拿起了孟成的笔,在桌边为他一字一句写下所有的心碎。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止一次地,孟均问他。
孟成用沾了眼泪的手将那封信读了又读,吻了又吻,好似信的本身已是爱人的面庞,情人的躯体。情欲勃发的时刻里他吻着那封信,慰藉着下身,口中呢喃不断念着那个名字。
“均儿,他一日不知晓,我的全副心魂就在地狱里煎熬。”
信终未曾寄出过。孟均知道。信缺乏寄往的主人,且他们从未真正将信寄出。
从来没有。
入夜之后孟均披上衣服出了趟门。何彦邀他在西桥的一家面馆吃面,说是为他补上一顿接风洗尘。
热腾腾的羊肉烩面上桌时孟均已经酒过三巡,他预备好了要见何彦,心中仍不免忐忑。前次在灵堂前重逢不过一面匆匆,如今端端的坐定了下来,话却似隔了千山万山重。
何彦一改教师姿态,手里捏着玻璃杯,借着羊肉升腾热气细细地打量着孟均。
孟均用上了他多年在外的本领,饭桌上谈天说地聊起来,企图消去尴尬。然而何彦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维持着克制的微笑。孟均不禁想到他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又全然蜗居在这方寸天地间,对外界的一切早已失去了兴趣。三言两语后气氛又逐渐冷落下来,只剩下孟均埋头吸面的声音。
“均儿。”
这时候,他听见何彦的声音。
“你哥这些年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孟均没有回话,埋头又往碗里拨拉了几口面,面汤烫嘴,一时噎得他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出来。何彦抽了纸巾给他递过去,孟均擦了嘴,又顺手擦去了眼角的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