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歡無袖衫，對看到男人孜然味的腋毛不感興趣，人體分泌物是公平的，有錢人的胳肢窩也有氣味。

所以她又反胃瞭，捂住嘴，大太陽底下寒出一身雞皮疙瘩，有螞蟻在爬。

韓俊生伸向車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間不知何時夾瞭一顆話梅糖。

葉芷君接過來，艱難地道謝，糖塞嘴裡，屏住呼吸把包裝扔進附近的垃圾桶，夏季垃圾桶的氣味不比出汗的人類好到哪裡去。

上車，坐後座，開往上次的洗浴中心。

車上的閑聊中，葉芷君瞭解到三件事：

一，韓俊生上回穿的西裝是去英國旅遊時找當地師傅定制的，純屬個人愛好，與公事無關；

二，洗浴中心有他的投資，具體多少，不便透露；

三，他周末不上班，準確來說，他一年到頭除瞭外地出差，沒有趕時間的機會。

葉芷君羨慕，她認為自己這樣的廢物應當投胎成富二代，得到富裕傢庭庇蔭，生來擁有大筆財産，隻需煉化具有前瞻性的商業眼光，把錢砸進去，然後整天到處溜達，開開會，視察項目進度，錢就會像癌細胞一樣在賬戶裡繁殖。

洗浴中心，五樓，臺球廳，咖啡提神，在角落球臺，隨時可落座沙發休息。

入門練習，無論斯諾克還是8球，直線，打直線，還他媽是打直線。乏味的重複，空隙，韓俊生風騷打瞭幾個翻袋，完美掌控入射角和反射角的交接點，憑空在球桌上描繪規整的幾何圖形，葉芷君眼神專註在球體與庫邊的碰撞和落袋，模糊人體裸露在外的結構，以免在驚嘆和反胃之間死去活來。

她不自覺學習湯逸群的動作，豎起大拇指，說“牛”。

夫妻相就是這樣來的。

一對三十出頭的年輕夫妻帶著八歲左右的小男孩在對桌，不是夫妻倆對戰，是小孩單打獨鬥，每一個動作和表情都成熟老道，像吃下APTX4869變成柯南的工藤新一。

與葉芷君這個成年初學者相對，達成某種能量守恒。

瑪麗蘇小說帶球跑女主生出的天才兒童是存在的。

再次開啓練習無聊入門的葉芷君註意力完全被吸引過去，小孩的父母在旁邊錄像或鼓勵。

“很有天賦。”韓俊生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是啊，很多東西都與生俱來。”葉芷君轉頭看瞭他一眼。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這轉折在葉芷君看來很突兀，“有什麼區別？”

帶把或不帶把。

“女兒是爸爸的小棉襖。”他笑，“女孩細心，男孩活潑。”

“健康的小孩都很活潑，性別界限不明顯，人是環境的産物。”哪怕文靜內斂如她，小時候照樣野得滿頭包，渾身傷。

“你剛才說很多東西與生俱來。”

“一半一半。”

“一直打直線是不是太無聊瞭？我教你翻袋。”

翻袋比直線進球有趣得多，葉芷君學生時代上數學課最愛做幾何題，雖然答案對的不多，像她小腦不發達走樓梯半途總要腳滑，把答案算錯。

室內有空調，打臺球集中註意相比體力更耗費腦力，不出汗，積攢進膀胱，去衛生間。

手機落在沙發上。

韓俊生坐在臺球桌沿背手練球，白球輕輕推出，打中的紅色球撞擊庫邊反射入底袋。

手機默認鈴聲響起，他循聲看到沙發上亮起的手機屏幕，放下球桿，走過去拿起手機，接聽來電備註“大聰明”：

“你怎麼還沒回來？給你發微信也不回，你今天要在自己傢過夜嗎？”

“她去衛生間瞭。”年輕男人的嗓音，絕不是老丈人。

“衛生間？”湯逸群結束飯點賽博榨菜直播，剛啃掉一個黃桃，洗完手擦幹，此刻恰巧在衛生間，轉頭就看到架在白色瓷磚上的花灑，“你誰啊？”

“我們上次在臺球廳見過的。”

電話毫無征兆地掛斷。

韓俊生看著掛斷的通話界面，意味不明地笑。

葉芷君從衛生間回來，將手機遞給她，說：“剛才你老公來電話，他好像不知道你出來打臺球。”

葉芷君強迫用紙巾擦幹的手在裙子上又揉兩下，接過手機撥回去，打不通。

拉倒，接著練臺球。

直至太陽落山，室外溫度下降，葉芷君給湯逸群打電話，依舊打不通，改發微信：

【晚飯想吃什麼，給你帶】

微信也沒回應。

拒絕韓俊生的晚餐邀約，在沙縣小吃點一碗芋餃吃掉，乘出租車回傢，打開房門，悶熱，低氣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