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鸢的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它上面。

这是三天前，一支搜寻小队在一个几乎被洗劫一空的超市废墟最深处，一个倒塌的货架下面发现的。它被埋在厚厚的灰尘里，壶口用一块早已干硬的蜡封得严严实实。带回来的队员本不以为意，只是例行上交。但当林鸢打开蜡封，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冽纯净的气息逸散出来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壶里装的，是水。但绝不是普通的、带着铁锈味或消毒水味的浑浊积水。那水清澈得如同山巅融化的第一捧雪，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微的、冰蓝色的光泽。气息清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纯净感。林鸢只是嗅了一下，就感觉连日来吸入的污浊空气带来的沉闷感都消散了一丝。

她尝试性地倒出几滴在指尖。水珠滚落，异常沉重，触感冰凉，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吸附力。她没有喝，只是小心地重新封好。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寻常。在这个污秽的世界里，如此纯净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价值。哪怕她暂时不知其用，它也值得占据她工作台的一角。

午后的阳光（如果能称之为阳光的话）透过高处的破洞，在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厂区一角，靠近巨大原料仓的位置，临时划出了一片物资堆放区。新一批搜寻队带回来的“战利品”堆在地上：几袋瘪瘪的、看不清内容物的真空包装食品，几盒过期的罐头，几瓶浑浊的饮用水，一些破烂衣物，还有几根锈蚀的钢管和半卷铁丝。

人群在卫队的监视下，沉默而麻木地进行着分拣。压抑的气氛如同凝固的铅块。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扎眼。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枯黄的头发勉强扎着，脸颊深深凹陷，穿着过于宽大、打满补丁的旧外套，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她叫小芸，几天前才跟着父母逃到这里。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些破烂衣物，动作有些笨拙，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恐惧和对卫队手中棍棒的畏缩。

或许是卫队凶狠的眼神扫过让她心慌，或许是被旁边一个壮汉粗暴的动作撞了一下。当小芸抱起一摞叠好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衣服，准备放到指定区域时，脚下不知被什么凸起的东西绊了一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她下意识地想护住怀里的衣服，手臂却猛地撞到了旁边那张临时充当登记桌的破木板上。

“哐当！哗啦——！”

木板被撞得一歪，上面那只粗糙的、暗棕色的陶制水壶，应声滚落！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搬运的壮汉停下了脚步，分拣的老妇僵住了手指，就连挥舞鞭子的卫队也愕然地转过头。

小芸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如同地上的灰尘。她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那只承载着林鸢一丝兴趣的水壶，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然后——

“啪嚓！”

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厂房里炸响！如同惊雷！

粗糙的陶片四分五裂，飞溅开来。壶身彻底解体，里面那冰蓝色的、沉重的液体失去了束缚，猛地泼洒在满是油污和灰尘的水泥地上！一股极其清冽纯净的气息瞬间爆发出来，但转瞬即逝，被工厂里固有的污浊气味彻底吞噬。那滩迅速渗入污垢、变得浑浊不堪的液体，成了这场灾难唯一的、刺眼的证据。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水银，压得人心脏几乎要爆裂。

小芸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噗通一声瘫软在地，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连哭喊都发不出来，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她惨白的小脸。她徒劳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些破碎的陶片，又像是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不……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一个卫队小头目，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凶悍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急于表现的狂热。他几步冲上前，粗暴地一把揪住小芸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臭丫头！你他妈找死！！”刀疤脸厉声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小芸一脸，掩盖着他自己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按住小芸挣扎的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充满惊惧地瞟向厂房深处那个高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