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得干净。”她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将一小锭碎银无声地弹入对方掌心，随即转身，青布身影迅速消失在暗巷更深的幽暗之中。

清秋诗会，设在书院中心最大的“集贤堂”。夜幕初降，堂内早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二十四盏硕大的羊角宫灯从高高的穹顶垂落，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雕梁画栋、名家字画映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墨香、昂贵的熏香以及名贵茶点的甜香。宾客云集，衣香鬓影，低语谈笑间，尽是斯文雅意。

苏然是今日诗会开场后第一位登台献诗的学子。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云锦直裰，衣领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竹叶纹，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悬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他步履从容，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矜持笑容，迎着众人或期待、或审视的目光，一步步踏上铺着红毡的台子。姿态优雅，如同即将开屏的孔雀。

台前案几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青瓷宝瓶，瓶中斜斜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墨梅，清雅宜人。苏然袍角拂过，带起一阵微风，那墨梅枝头最娇嫩的两瓣，竟无声无息地簌簌飘落，跌在红毡之上，无人察觉。

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如同演练过千百次般，从容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那份承载着他“惊世才华”的湖蓝色诗稿。指尖修长，还带着熏染衣袍的淡淡暖香。他带着近乎表演性质的优雅，缓缓展开那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然而，就在目光触及纸面的那一刹那——

苏然脸上那完美的、带着炫耀意味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骤然僵硬！随即，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血色“唰”地一下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渗出、滚落！他展开诗稿的指尖，还保持着那优雅的姿态，却已僵硬在半空，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枯叶！

台下离得近的宾客，已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带着疑惑的吸气声。

只见那原本应该书写着工整娟秀蝇头小楷的诗稿之上，此刻竟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狼藉！浓淡不均的墨团如同丑陋的污迹般肆意洇开、覆盖了大半篇幅！本该写着“疏影横斜水清浅”这般清雅名句的位置，旁边竟歪歪扭扭、如同小儿涂鸦般续了一句粗鄙不堪的“犬吠柴门月”！而“金樽清酒斗十千”的豪迈之下，更是被硬生生接了一句俗不可耐的“邻家阿翁卖草鞋”！

通篇诗词，平仄格律碎得七零八落，意境全无，只剩下被顽童恶意泼洒了整砚台浓墨般的混乱与不堪！如同最华美的锦袍被当众撕扯成破烂的抹布！

“呃……这……”苏然喉咙里发出短促而破碎的音节，试图开口念诵，找回一丝镇定。但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疏……疏影……水……水……犬……犬吠……” 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

“噗嗤……”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嗤笑。

紧接着，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哈哈哈哈——！”

“犬吠柴门月？！卖草鞋？！哈哈哈！”

“这……这便是苏公子七步成诗的惊世之作？！”

哄堂大笑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集贤堂！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鄙夷、幸灾乐祸！方才还弥漫的斯文雅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看戏与羞辱！无数道目光如同钢针，刺在台上那个瞬间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身影上。

苏然如同被剥光了衣服丢在闹市，脸色由煞白转为猪肝般的紫红，又迅速褪成死灰！巨大的羞耻、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着那如同烙铁般滚烫的诗稿，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汗水浸透了他昂贵的湖蓝云锦，额发狼狈地贴在惨白的额头上。他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台下哄笑的人群中疯狂地扫视，寻找着那个将他推入地狱的凶手！

是谁？！到底是谁？！

***

诗会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挥之不去的窃笑和鄙夷的目光。苏然如同丧家之犬，在无数道针扎般的视线中，踉跄着逃回了自己的学舍。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焚毁！

“一定是李明！！”一个名字如同毒刺般扎入他的脑海，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恨意！李明，那个出身寒微、却颇有几分歪才的穷酸书生！平日里就因几篇策论得了夫子几句称赞，便对他苏然隐隐流露出不服！前几日，两人还因争辩一句古文的释义，在藏书楼有过几句口角！定是他！定是这个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的卑鄙小人，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报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