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怒火彻底吞噬了理智的苏然，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双眼赤红，冲向了李明所在的西苑学舍。他猛地踹开虚掩的房门，巨大的声响惊得正在窗前温书的李明愕然回头。

“李明！！”苏然的咆哮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几步冲到李明面前，带着一身暴戾的气息，伸手便狠狠揪住了李明那洗得发白的锦袍前襟！巨大的力道将瘦弱的李明直接提离了地面！

“是不是你？！你这阴险下作的无耻小人！”苏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明脸上，面目狰狞扭曲，“嫉妒我的才华！嫉妒我的家世！就用这种见不得人的腌臜手段毁我诗稿？！毁我前程？！说！是不是你！！”

李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莫须有的指控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是巨大的愤怒和委屈涌上心头！他奋力挣扎，脸涨得通红：“苏然！你疯了吗？！放开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诗稿？！我碰都没碰过你的东西！你休要血口喷人！”

“还敢狡辩！！”苏然此刻哪里听得进半句解释，他认定了就是李明所为，心中只有滔天的恨意！他揪着李明前襟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扬起，眼看就要一拳挥下！

两人在狭窄的学舍内激烈地扭打推搡起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笔墨纸砚散落一地！混乱中，苏然腰间那条价值不菲的青玉腰带被李明的挣扎猛地扯断了系结，“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面悬着的那块温润的墨玉坠子，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青石地板上，瞬间迸裂开几道清晰的裂纹！

“我的玉！”苏然心痛如绞，更是怒不可遏，下手越发凶狠！

“住手！都给我住手！！”一声苍老却极具威严的怒吼如同惊雷般在门外炸响！

书院钟鼓楼的暮鼓刚刚响过三通，余音尚在松涛竹影间回荡。白须飘然、素来以严厉著称的山长顾老夫子，不知何时已拄着那根油光发亮的藤杖，脸色铁青地站在了门口。他那张如同端砚般方正古板的脸上，此刻青筋暴跳，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成何体统！简直斯文扫地！！”顾老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藤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敲打在两人心上。

几个闻声赶来的斋夫立刻上前，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强行分开。苏然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道抓痕，昂贵的锦袍被撕破了好几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依旧燃烧着疯狂的怒火。李明也好不到哪里去，儒巾歪斜，嘴角破裂渗出血丝，眼中满是屈辱和愤怒。

“拖去戒律堂！！”顾老夫子看也不看两人的狼狈相，声音冰冷如同数九寒冰，“各领戒尺二十！面壁思过三日！再敢有下次，立刻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戒尺落在掌心皮肉上的脆响，一声声，沉闷而刺耳，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呼和闷哼，在幽静的戒律堂内回荡，惊飞了檐下几只正在梳理羽毛的灰鸽子，扑棱棱地飞向暮色渐沉的天空。

九曲桥畔，太湖石嶙峋堆叠，形成一处绝佳的观景台，也天然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桥下池水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燃烧的晚霞，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游鱼的搅动而明灭不定。

林鸢静静地倚在一块形态奇崛的太湖石后。藕荷色的素面裙裾垂落，不经意地扫过旁边几丛带着夜露的兰草叶片，沾湿了裙角边缘，留下深色的水痕。她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姿态闲适而优雅。戒律堂方向隐约传来的戒尺声和压抑的痛呼，落在她耳中，如同远处飘来的一段不甚动听的杂音。

暮色四合，霞光将池水染成瑰丽的绛紫色。当戒律堂沉重的木门再次开启，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踉跄着步出时，林鸢才如同被惊动的幽兰，缓缓自太湖石后转出。

苏然脸色惨白，冷汗浸透鬓角，右手掌心高高肿起，泛着骇人的紫红色，每走一步都因疼痛而微微抽搐，昔日矜贵公子的气派荡然无存。李明的儒巾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的血痂，左手同样红肿不堪，眼中除了痛苦，更多的是茫然和愤懑。

两人在廊下狭路相逢，目光碰撞，依旧是火星四溅的恨意。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讶异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轻轻响起：

“苏公子？李公子？”

两人闻声转头。只见林鸢正倚在朱漆栏杆旁，晚风拂动她鬓边那支新换的赤金点翠衔珠步摇，流苏轻颤，折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光泽。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映着池中被游鱼搅碎的、如同血泪般流淌的霞光，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