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崇心神剧震、脑中飞速权衡此计可行性的电光石火间，林鸢忽然又凑近了半步！一股极其清冽的茉莉花香，混合着一种……只有战场上硝烟散尽后才有的、淡淡的硫磺火药气息，毫无征兆地钻入王崇的鼻腔！

她微微侧首，温热的、带着幽兰气息的吐息，如同毒蛇的信子，几乎拂过王崇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清晰无比地刺入他耳中：

“对了，将军可曾听闻？”她眼波流转，带着天真又残忍的好奇，“上个月初七，兵部右侍郎周大人……在城南‘醉仙楼’的雅间里，收了一位胡商头目三千两足色黄金的‘茶钱’？据说……就是为了……让本该运往云州大营、用于配置火药的那批上好硫磺……‘意外’地在半路……沉了船？”

王崇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暴戾的杀气几乎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迸发出来！云州大营！那是他镇远军的命脉之一！火药短缺，意味着守城器械威力大减！周侍郎？！那个道貌岸然的蠹虫！！

“还有都察院那位总爱在御前慷慨陈词、弹劾将军您‘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刘御史……”林鸢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继续钻进王崇的耳朵，带着一丝戏谑的怜悯，“他老人家在通州置办的那三处田庄、两座别院……银钱流水，可都绕不开……吏部张尚书那位……专做‘钱引’生意的……如夫人呢。您说……这背后，又是谁在‘拥金自重’，想折断将军的臂膀呢？”

“咔嚓！” 王崇腰间佩剑的铜质吞口，竟被他生生捏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他猛地转头，那双征战半生、看惯尸山血海的鹰眸，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死死钉在林鸢那张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那双水杏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摇曳的花枝，宴会的华彩，甚至他此刻因暴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庞。然而，在那清澈的表象之下，王崇却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比漠北朔风更酷烈、比军帐谋算更狠绝、更阴毒机锋的……深渊！

这女子，不是才女。是妖！是算尽人心的毒妖！

***

三日后。靖安侯府最偏僻的“听雨轩”。

一只毫不起眼的乌木食盒被一名身着普通布衣、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汉子悄然送至。盒中别无他物，唯有一串还带着西域风沙气息、晶莹剔透如紫玉的葡萄。盒底，压着一张素白小笺，上面只有四个力透纸背、带着铁血杀伐之气的墨字：

**愿闻姑娘高见。**

林鸢拈起一颗葡萄，指尖感受着那冰凉饱满的触感，唇边缓缓绽开一抹冰封千里的笑意。饵，已下。鱼，上钩。

自此，镇远大将军府邸那扇对无数人而言重逾千钧的朱漆大门，对林鸢而言，形同虚设。她出入其间，如履平地，姿态从容得如同归家。

在王崇不动声色的引荐下，她的身影开始出现在京城权力版图更核心的节点。禁军统领李晟那戒备森严的府邸内，她曾与之对坐，共品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氤氲茶香中，几句关于宫禁轮值“漏洞”的“无心之语”，让这位以谨慎著称的统领瞬间汗透重衣。

户部那堆积如山、牵动国本的漕运账册前，她纤细的指尖划过一行行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几个看似随意的疑问，便精准地点出了几处被层层掩盖、足以让漕运总督人头落地的巨大亏空，让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脸色煞白，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甚至连内阁首辅那位眼高于顶、自诩清流的嫡孙，也成了她举办的小型诗会的常客。清谈雅韵之下，无人知晓，这位首辅之孙不经意间泄露的只言片语，关于朝堂党争的秘辛、关于某位阁老不可告人的癖好，都成了她手中无形的筹码。

在这些权贵眼中，林鸢是靖安侯府一个运气极好、得了王大将军青眼的庶女。她美丽，聪慧，玲珑剔透，善解人意，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熨帖的话语，化解尴尬，点破迷津。她是宴会上最耀眼又最不具威胁的点缀，是书房密谈时一个安静而富有灵气的听众。

无人窥见，每一次觥筹交错间，她“无意”遗落在案几角落的素白丝帕，其不起眼的夹层里，都用特制的药水，隐秘记录着席间谁与谁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谁对谁的发言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冷笑，谁离席的时间过长又去向不明。

更无人知晓，她每一次替人解围、看似灵光一现的妙语连珠，背后都经过无数次冰冷的推演。那些话语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丈量着在场每一个人权力的边界、彼此关系的亲疏、以及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与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