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似被他反应惊到，下意识后退半步，袖中手指却悄然收紧。她环顾四周，确认厅内再无他人，才凑近李慎之耳畔，吐息间带着清冷的兰芷香气，话语却如淬毒的冰锥：

“夫子息怒……此事……小女亦是偶然从一位……与太尉府走得极近的旧友口中听闻……”她刻意停顿，制造出巨大的悬念与恐惧，“太尉……太尉大人近日在府中私宴上，酒酣耳热之际，竟……竟口出狂言！斥责丞相大人……”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斥责丞相大人是……‘只知苟且偷安、守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过活的懦弱无能之辈’！说丞相大人那套休养生息之策，不过是……‘粉饰太平、博取虚名，全然不顾北方豺狼虎视眈眈，将国家安危视同儿戏’！”

“混账！！”李慎之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紫檀茶几上！力道之大，震得杯盏叮当作响！“宇文拓！安敢如此污蔑丞相！！”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丞相张延龄一生清名，为国为民殚精竭虑，竟被这莽夫如此诋毁！

林鸢似被他的暴怒吓住，身体微颤，眼中水光盈盈，却仍强撑着将话语引向更致命的深渊：“夫子……夫子息怒！还有……还有更不堪的……”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惧的颤音，“我那旧友还言……太尉似在暗中……集结军中少壮将领，频频密会……其心……其心叵测！言语间……竟隐隐流露出对丞相大人……执掌中枢之位的……不满之意！夫子，这……这岂非……？！”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李慎之再也按捺不住，在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如同困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中杀机毕露！结党？觊觎相位？！这已不是政见之争，这是赤裸裸的谋逆前兆！

“林姑娘！”李慎之猛地停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鸢，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此言……可当真？！” 他需要确认，这消息足以颠覆一切！

林鸢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挣扎，她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夫子！这等掉脑袋的话，小女岂敢妄言？！只是……只是实在忧心丞相大人安危，夜不能寐……才……才冒死相告！”她紧紧抓住李慎之的衣袖，指节泛白，“万望夫子……莫要说是小女所言！否则……否则小女……小女……” 未尽之言，是灭顶之灾的恐惧。

李慎之看着眼前这“惊惧无助”、“忠心耿耿”的女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愤怒冲散。他用力点头，眼神狠戾如刀：“姑娘放心！老夫自有分寸！此等大恩，丞相府……铭感五内！来人！备轿！老夫即刻入府面见丞相！”他已急不可待，要将这惊天的阴谋禀告主子。

林鸢目送李慎之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那抹被惊恐掩盖的、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的弧度，终于无声地、彻底地绽放开来。烟青色的袍角掠过花厅门槛，沾染的丞相府青苔湿痕未干，绣鞋已踏上了通往另一处风暴核心的道路。

***

太尉府。森严壁垒，煞气迫人。玄铁门钉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甲胄鲜明的亲兵持戟肃立，眼神锐利如鹰隼。空气里弥漫着兵刃保养油与皮革混合的、属于铁血军营的独特气息，沉重得令人窒息。

通报之后，林鸢被引入演武厅旁的书斋。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硝烟与墨锭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太尉宇文拓一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胄，却比披甲更显煞气。他正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眉头紧锁，手指重重戳在燕云十六州的标记上，仿佛要将地图戳穿。听闻脚步声，他霍然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无形压力，瞬间锁定了林鸢。

“林姑娘？”宇文拓声音沉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何事如此急切？”他注意到林鸢眼眶微红，眸中水光潋滟，似有无限委屈与惊惶欲诉，这神情与她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大相径庭。

林鸢盈盈下拜，礼数周全，起身时，一滴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点深痕。她抬起泪眼，眸光破碎而哀戚，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太尉大人……小女……小女自知身份卑微，本不该搅扰大人军务……可……可今日听闻一件关乎大人身家性命、关乎我朝社稷安危的惊天阴谋，心中实在……实在如烈火焚心，坐立难安！思来想去，唯有斗胆前来，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也要将此事禀告大人！”

“阴谋？关乎本太尉？”宇文拓浓眉紧锁，周身煞气骤然凝聚，书斋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林鸢完全笼罩。“说！何人如此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