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张延龄的声音响彻大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臣，弹劾太尉宇文拓！”他猛地转身，笏板直指宇文拓，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再无半分平日温文尔雅的清流领袖风范！

“宇文拓！尔假借抵御北狄之名，行穷兵黩武之实！私自扩充军伍，擅增赋税，强征民夫！致使国库空虚如洗，百姓怨声载道，十室九空！此乃祸国殃民之巨蠹！”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泣血控诉，“更甚者！尔手握重兵，骄横跋扈，目无君上！暗中结党营私，收买将领，其心……其心叵测！拥兵自重，实有不臣之心！陛下！此獠不除，国将不国啊！恳请陛下明察秋毫，速除此祸国殃民、图谋不轨之逆贼！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老匹夫！尔敢血口喷人！！” 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宇文拓须发戟张，一步踏出！脚下金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周身煞气如同实质的罡风席卷开来，离得近的文官被冲得踉跄后退！那双赤红的鹰眸死死盯着张延龄，如同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陛下！”宇文拓声如雷霆，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他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古铜色胸膛上几道狰狞可怖的旧日刀疤！“臣！宇文拓！十三岁从军，大小百余战！这满身伤痕，皆为陛下，为这大赵江山所留！张延龄！”他戟指丞相，声音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沙场的血腥气，“尔这只会摇唇鼓舌、坐而论道的腐儒！有何资格指责本太尉穷兵黩武？！北方蛮夷年年寇边，烧杀掳掠，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百姓流离失所！尔不思整军经武，保境安民，反而一味裁军减饷，鼓吹你那套摇尾乞怜的求和之策！尔才是真正的祸国之源！”

他猛地转向御座，单膝轰然跪地，甲叶撞击金砖发出刺耳巨响：“陛下！臣今日还要弹劾张延龄！此獠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包藏祸心！其裁撤边军，削减军备，名为休养，实为自毁长城！更有通敌卖国之嫌！臣怀疑，其与北狄暗通款曲，欲引狼入室，毁我大赵百年基业！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张延龄及其党羽！将此卖国求荣的奸贼……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宇文拓！你……你……” 张延龄被他这颠倒黑白、恶毒无比的指控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喉头一甜，竟“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猩红的血点溅落在光洁的金砖和雪白的胡须上，触目惊心！

“丞相！”

“太尉！休得放肆！”

大殿瞬间如同炸开了锅！张党官员目眦尽裂，纷纷跳出来指责宇文拓“污蔑忠良”、“咆哮朝堂”。宇文一系的武将则怒目相向，手按剑柄，厉声斥骂张党“祸国殃民”、“通敌卖国”！双方如同水火，唇枪舌剑瞬间升级为推搡怒骂！笏板飞舞，官帽歪斜，唾沫横飞！庄严的金銮殿，顷刻间化作了喧嚣的市井斗场！

“够了！！！”

龙椅之上，皇帝赵珩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御案！沉重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巨响！冕旒玉珠激烈碰撞！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反了！都反了！！”他指着阶下乱成一锅粥的群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尔等……尔等皆是朝廷重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竟在这金銮殿上，如同市井泼妇般互相攻讦，污言秽语，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然而，杀红了眼的双方早已被仇恨和恐惧蒙蔽了心智。张延龄被门生搀扶着，指着宇文拓，老泪纵横，依旧嘶喊着“诛杀国贼”。宇文拓则狞笑着，环视那些瑟瑟发抖的文官，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支持双方的官员更是如同两股洪流，互相指责谩骂，推搡撕扯，场面彻底失控！皇帝的怒吼，竟被淹没在这片沸腾的混乱喧嚣之中！

***

蟠龙金柱巨大的阴影深处，林鸢静静伫立。她一身品阶最低的女官服饰，毫不起眼，如同融入柱身浮雕的一部分。殿内刺耳的咆哮、恶毒的诅咒、皇帝的怒吼、器物碎裂的声响……所有混乱的噪音在她耳中，都化作了最动听的乐章。

她微微仰起脸，冰冷的视线穿透混乱的人影，精准地捕捉着张延龄胡须上刺目的鲜血，宇文拓眼中疯狂的杀意，皇帝脸上那无力回天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一丝纯粹而冰冷的、带着血腥甜香的快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舌尖，让她几乎要愉悦地战栗起来。

看啊。

这锦绣华服包裹的朝堂，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銮殿，终于被她亲手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那口子里正汩汩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她渴盼已久的、足以淹没一切的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