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盏，青玉与紫檀相碰，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譬如，”她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欣赏庭院景致，声音却清晰地钻入周文清耳中，“下月十五，圜丘祭天大典。此乃国朝第一等盛事，关乎社稷气运，陛下龙体康泰……”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周文清脸上，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若周大人能将此次大典，办得……前无古人，风光无限。让陛下亲临之时，感受到上天垂青、万民归心的无上荣光……”

她微微倾身，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峦般向周文清压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残酷许诺：

“届时，陛下龙颜大悦，论功行赏之际……小女子，自会在陛下耳边……为大人您……再添一把火。让这把火，烧得足够旺，足够高……足以照亮大人您……更上一层楼的……通天阶梯。”

“噗通！”

周文清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喜与巨大的恐惧同时淹没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又因腿软而踉跄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圈椅扶手才勉强站稳。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滑落。他听懂了！彻底听懂了！林鸢这是要扶他上位！条件是，他必须将这次祭天大典，办成一场耗资靡费、极尽奢华的“投名状”！用天价的花费，堆砌一场虚假的繁荣，只为博取皇帝的欢心和她林鸢的青睐！

“林姑娘……这……这祭天大典，礼制所限，耗费……”周文清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最后的挣扎。他深知这其中的风险，超支的窟窿，日后若被翻出来，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耗费？”林鸢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冷而讥诮，如同冰锥刺入周文清的耳膜。她优雅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捻起案上一枚纯金打造、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凤头签，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国之重典，关乎陛下圣德，关乎国运昌隆……些许耗费，算得了什么？”她抬起眼，眸光如同淬毒的针，直刺周文清眼底深处那点可怜的犹豫，“户部那边……新上任的陈侍郎，是小女子故交。该拨的款项，一分都不会少。不够的……周大人为陛下、为社稷殚精竭虑，自掏些体己‘垫补’一二，也是……忠君体国的一片赤诚，不是么？”

她将“垫补”二字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压。那枚金凤签在她指尖翻转，红宝石折射出妖异的光芒，如同悬在周文清头顶的利剑。

“还是说……”林鸢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周大人觉得，自己的前程……不值这点‘体己’？或者说……”她微微眯起眼，眸底深处那抹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大人更愿意……步赵尚书的后尘，去尝尝……诏狱里的‘体己’滋味？”

“不！！” 周文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出声！赵严在诏狱中被折磨致死的惨状瞬间浮现在眼前！那皮开肉绽、焦黑流脓的画面，那死不瞑目的头颅……巨大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所有防线！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对着林鸢连连叩首！

“下官明白！下官全明白！！”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涕泪横流，“姑娘放心！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将祭天大典办成……办成旷古烁今的盛典！绝不让陛下和姑娘失望！求姑娘……求姑娘提携！下官……下官愿为姑娘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额头撞击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那卑微的姿态，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林鸢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滩因恐惧而彻底瘫软的“侍郎”，眸中翻涌的不再是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漠然与掌控。她缓缓起身，深红的袍角如同流淌的血河，拂过周文清颤抖的脊背。

“很好。”她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宣判，“记住你今日的话。肝脑涂地？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嗤笑，“做好你的金丝雀，唱好你的曲儿……便够了。”

她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转身，金线凤凰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光轨，无声地消失在花厅更深的阴影里。

***

下月十五，圜丘。天坛高耸，汉白玉栏杆在秋日晴空下泛着圣洁而冰冷的光泽。

祭天大典，规模空前。九座巨大的青铜方鼎在祭坛中央一字排开，鼎内燃烧着最上等的沉檀香木，冲霄的烟气如同九条巨龙直贯苍穹，浓烈的异香弥漫数十里。祭品堆积如山，牛羊猪三牲皆是精挑细选、膘肥体壮的极品，珍馐玉馔，琳琅满目。礼乐用的是最庞大的编钟乐队，黄钟大吕之声庄严肃穆，响彻云霄。仪仗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