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在金砖地上踏出令人心颤的回响，三个仆妇如同移动的铁塔，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迅速逼近站在厅中央的林鸢。藤条与戒尺反射着烛光，冰冷的光泽刺得人眼生疼。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预兆。那些低垂的头颅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再瞟向风暴的中心。

大夫人站在主位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暴怒、狠戾和一丝终于掌控局面的扭曲快意。她要用这顿皮开肉绽的家法，彻底打掉林鸢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气焰，将她重新踩回泥泞里！她要用林鸢的惨叫声，来重新奠定自己在这侯府后院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林蓉也停止了哭泣，抬起一张涕泪狼藉、却因看到林鸢即将受罚而骤然亮起恶毒光芒的脸。她甚至忘了自己刚刚的狼狈，眼中只剩下即将复仇的狂喜和期待。

然而，被包围在中心，面对着那狰狞藤条和冰冷戒尺的林鸢，脸上却连一丝一毫的惧色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那捧着藤条的仆妇蒲扇般的大手即将伸向她手臂的刹那——

“且慢！”林鸢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一道冰冷的清泉，瞬间浇熄了所有蠢蠢欲动的火焰。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越过逼近的仆妇，直直刺向主位上的大夫人。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洞悉一切的了然。

“母亲，”林鸢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您口口声声家法，声声要教训女儿。那么，女儿斗胆问一句，我，究竟犯了侯府哪一条规矩？触犯了哪一条祖宗家法？”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高傲得如同雪岭孤松，眼神锐利如刀，“是我不该发现柳姨娘诅咒主母的恶行？还是不该将实情禀报父亲，以护侯府安宁？抑或是…不该当场抓住偷窃姐妹贵重首饰的贼人？”

她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尖锐而充满讽刺：“母亲今日，仅凭几句毫无凭据的指责，甚至不顾前因后果，就要对女儿动用家法？这，就是母亲所谓的规矩？就是侯府的体统？”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姬妾子女，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此事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靖安侯府？会如何看待母亲您…这位当家主母的…‘明察秋毫’？”

最后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嘲弄。

大夫人脸色骤变，嘴唇气得发紫，指着林鸢：“你…你竟敢…”

“女儿不敢！”林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气势，瞬间压下了大夫人的暴怒，“女儿只是据理力争！更何况——”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牢牢锁住大夫人瞬间收缩的瞳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父亲大人离府前，曾对女儿有过训示。言明府中诸事，须得等他回府再行定夺，尤其涉及各房姐妹及府中规矩体面之事，更不可擅动私刑，以免…‘授人以柄，徒惹非议’。”她微微一顿，看着大夫人眼中那强装的镇定开始寸寸碎裂，才慢悠悠地补充道，“父亲此刻虽不在府中，但想必，他老人家也不愿看到母亲您因一时之气，行此…不合规矩之事吧？若父亲归来，得知母亲仅因女儿维护侯府清誉、揭发宵小，便遭此严惩，不知会作何感想？母亲，您说呢？”

“授人以柄，徒惹非议”这八个字，如同八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大夫人的心口。她太清楚侯爷的性子了！他看重侯府声誉胜过一切！林鸢这番话，字字诛心，更是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七寸！侯爷临走前确实有过类似的叮嘱，虽非专指林鸢，却被她此刻巧妙地套用过来，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强行动刑，固然能泄一时之愤，但林鸢这小贱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将事情闹大。她如今在府中也并非全无根基，外面更是结交了一些勋贵女眷。一旦她顶着家法伤痕去哭诉，甚至闹到侯爷面前…侯爷为了侯府颜面，为了平息物议，会如何处置？会如何看待她这个“不智”的主母？

大夫人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着林鸢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黑眸，那里面没有丝毫侥幸或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和掌控。仿佛自己所有的愤怒和手段，都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成了她棋盘上可笑的棋子。

捧藤条的仆妇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茫然地看着主母煞白的脸。那两个手持戒尺的仆妇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