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影在远处甬道口昏黄摇曳，将扭曲的石壁投影拉长、晃动，如同无数蠢动的、饥饿的鬼影。

微弱的光线吝啬地爬过牢门粗壮的铁栏，勉强勾勒出她身上那件曾经华美、如今却被暴力撕扯得如同破败裹尸布般的宫装残骸。

金线断裂，丝帛污损，粘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泥污。几缕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非但没有半分柔弱，反而像缠绕着致命诅咒的毒藤。

“哼……”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她毫无血色的唇间逸出。声音在密闭的石牢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冰冷地刮过石壁。

“这就是所谓的……‘古代’？”她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把我塞进这腐朽的躯壳，囚在这发霉的石头盒子里……倒要看看，谁有那个本事，来‘救赎’我这被世界恶意腌透了的魂灵？”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纯粹的玩味，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的兴致。

牢门外，阴影晃动。一个穿着油腻肮脏号衣的狱卒，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更加昏蒙的油灯，像只肥硕的老鼠般挪了过来。油灯的光勉强照亮他半张脸，油腻、浮肿，带着长期浸淫在黑暗和暴虐中特有的麻木与残忍。他隔着粗壮铁栏的间隙，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

“哟，醒了？尊贵的公主殿下。您就省省力气，别在这儿端着那套金枝玉叶的架子了。”他啐了一口浓痰，落在牢门内湿滑的地面上，“也不瞧瞧您自个儿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谋害皇嗣，通敌叛国？啧啧，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千刀万剐的大罪！神仙来了都得摇头，您呐，就安安生生等着秋后那一刀吧！脖子洗干净点，兴许还能少受点罪！”

林鸢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瞬间锁定了牢门外的狱卒。那目光并非锐利，而是沉重的、粘稠的黑暗，带着一种能吸走灵魂的恐怖重量。

狱卒脸上那点残忍的得意瞬间僵住。他握着油灯的手猛地一抖，昏黄的光影疯狂跳跃，映出他骤然惨白如纸的脸和瞳孔深处不受控制涌出的巨大恐惧。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大胆的…奴才？”林鸢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慵懒的沙哑，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狱卒的耳膜，“敢用你这张被猪油糊住的嘴，对本宫如此…吠叫？”

她扶着冰冷的石壁，以一种极其优雅、却又带着重伤野兽般诡异协调的姿态，慢慢站了起来。破碎的华服下摆拖过污秽的地面，如同染血的蝶翼。她一步步，无声地靠近牢门，每一步都像踩在狱卒疯狂擂动的心脏上。

“信不信…”她停在铁栏前，距离狱卒那张惊骇欲绝的脸只有几寸之遥。

隔着粗壮的铁栏，她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纯粹是肌肉拉扯形成的弧度，露出一点点森白的牙齿，“等本宫踏出这道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还有你藏在城西柳条巷那个瞎眼老娘，一起…一寸一寸，活剥了皮囊？再把你俩的骨头，细细地磨成粉，喂给护城河里的王八？”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凌，狠狠扎进狱卒的神经。他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牙齿咯咯作响，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灯油泼洒，火苗微弱地挣扎了几下，瞬间被黑暗吞没。甬道尽头仅有的那点昏黄火光，只能模糊勾勒出他瘫软下去、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的轮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重新笼罩了囚牢。林鸢却依旧清晰地“看”着那团蠕动的恐惧，唇角的弧度加深，无声地笑了。

“谋害皇嗣…勾结外敌…”她退后一步，倚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壁上渗出的湿滑粘液，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是腐烂的腥甜。“罪名倒是够分量。这具躯壳的原主，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是…太蠢了些。”

她闭上眼睛，这具身体残留的、混乱驳杂的记忆碎片，似沉船残骸般，在意识的深海中漂浮上来。

金碧辉煌的宫殿，衣香鬓影的宴会，甜腻如蜜的言语背后，是淬毒的刀锋；朝堂上道貌岸然的衮衮诸公，私底下蝇营狗苟，草菅人命如同儿戏；后宫里那些涂脂抹粉的美人，为了帝王的些许垂青，能亲手溺毙襁褓中的婴儿；边境的将军，一边吸着民脂民膏，一边将国土和军情当作货物，与虎视眈眈的敌国暗中交易……

不是一个人坏。是这整个王朝，从根子上，已经腐烂透了。脓血在锦绣华服下流淌，蛆虫在黄金堆砌的宝座下蠕动。所谓的“原主”，不过是这腐烂泥潭里一朵开得稍微艳丽些的毒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