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影追踪,番外(122)
“走了!”黄财不再看他,转身上车,皮卡卷起一股烟尘,轰鸣着驶离了这座死气沉沉的破败院落。
高满囤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泥塑。皮卡扬起的灰尘扑了他一脸,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佝偻着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摊开手心,那两张十元的钞票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蹒跚着挪回里屋,将这两张沾着汗渍和尘埃的钞票,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那油腻发亮、硬邦邦的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重重地瘫倒在床上。身体里那冰与火的酷刑变本加厉,骨头缝里像是被无数钢针攒刺,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屋子都在旋转、扭曲。手臂和胸口那些暗红的瘀点,颜色似乎更深了,连成一片片不祥的紫斑。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喉咙深处泛着浓重的血腥味。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无边的黑暗和混乱的光影中飘荡。他似乎看到了野猪那对沾血的獠牙,看到了黄财那金牙闪过的冷光,看到了王前进严厉的脸,更看到圈里那些猪口鼻流血、痛苦抽搐的样子。最终,所有的画面都模糊成一片血红。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小屋陷入浓稠的黑暗。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剧烈地、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如同离水的鱼在岸上最后的挣命。一阵急促而艰难的吸气声后,一切归于死寂。只有那破枕头底下,两张被汗水浸软的十元钞票,还带着一丝活人残留的温度。
几天后,邻居们闻到高家小院飘出令人作呕的浓烈尸臭,才撞开反锁的破木门。高满囤扭曲的尸体早已僵硬,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口鼻处凝结着暗黑的血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大大地瞪着污黑朽烂的房梁,空洞而绝望。
前来收殓的人草草将他卷进一领破草席。有人翻动枕头想找点值钱物事陪葬,只摸出那两张被尸水和汗液浸透、粘连在一起的百元钞票,散发着霉烂与死亡混合的怪味。
众人嫌恶地皱皱眉,将钞票胡乱塞回枕下,连同那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一并抬向了村外的坟地。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光棍,和他枕头底下那点至死未能捂热的、沾满污秽的卖命钱,连同他院子里曾发生过的血腥与交易,一起被埋进了黄土深处。直到很久以后,李荣耀在猪圈污泥深处挖出那半截属于闯入野猪的獠牙,在移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獠牙缝隙里提取出的菌株基因序列,与五彩镇“怪病”患者血液中的菌株图谱,在冰冷的屏幕上,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所有证据证明,高满囤是五彩镇“怪病”疫情的首发病例。
第0章 番外2三年之后
五彩镇,高家村。
五彩镇的“怪病”疫情过去
三年。
夏末初秋,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不是五彩镇常见的温吞细雨,而是裹着初秋寒意的骤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的青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混沌喧嚣的白噪音,迅速将高家村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水幕里。
高大勇披着件半旧的深蓝色塑料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手里提溜着个沾满泥浆的白铁皮猪食桶,走向自家猪圈。雨衣粗糙的边缘摩擦着他的脖颈,冰凉的雨水还是寻着缝隙钻进去,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三年前那场噩梦般的“怪病”气息,似乎还顽固地粘附在空气里,混着此刻被雨水打湿的泥土腥气和猪圈特有的浓烈臊味,形成一种令人心头莫名发紧的混合气味。
高大勇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要把这扰人的错觉驱散。都过去了,他告诉自己,镇里搞了监测点,王站长也三天两头来转悠,畜牧站还给猪打了好几次针。
猪圈是用红砖新砌的,顶上盖着石棉瓦,比三年前高满囤家那破木板钉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推开简易木门,吱呀一声,圈里的几头半大黑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和食桶磕碰声,立刻哼哼唧唧地涌到食槽边,湿漉漉的鼻头急切地拱动着。高大勇熟练地将桶里的麦麸、米糠混合的食料倒进石槽,看着它们争先恐后地埋头抢食,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是他的指望,一年的经济收入就靠它们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靠墙角的阴影里,似乎还蜷着一团黑影。那团黑影一动不动,与旁边争食同伴的热闹形成刺眼的对比。
“懒货!还不起!”高大勇咕哝了一句,以为是哪头猪贪睡。他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细竹竿,隔着栅栏朝那黑影捅了捅,力道不重,只是想把它赶起来吃食。